第3章 取名难题
秋生想要女儿,是从谢语棠开始怀孕就念叨的。
起初谢语棠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毕竟刚结婚时他总“儿子”“儿子”地叫,还放出豪言说要教孩子抓鬼画符继承衣钵。
可随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隆起来,秋生的口风也跟着变了。
最早是某天夜里,两人并排躺着。秋生照例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胎动,忽然说了句:“要是个闺女就好了。”
谢语棠正昏昏欲睡,随口应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想要儿子吗?怎么变卦了。”
秋生沉默片刻,说:“闺女好啊。闺女贴心,知道疼娘。生个儿子,将来跟隔壁阿牛家的那个皮猴子一样,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多闹心。”
谢语棠翻了个身,面向他:“就你这个样子,小时候也没少上房揭瓦吧,师父肯定没少拿戒尺抽你。”
“那不一样。”秋生理直气壮,“我小时候那是没法子,爹娘走得早,在街上混日子,不皮一点早被人欺负死了。后来跟了师父,才慢慢懂点事。可咱闺女不一样,她有爹有娘,能娇气着养。我秋生的闺女,就该穿花裙子、扎小辫、吃糖葫芦,什么都不用愁。”
“那要是儿子呢?”
“儿子就扔给师父,让师父教。我不管。”秋生说着,把脸往她肚子上拱了拱,小声说,“闺女,你听见没,我是你爹,你出来以后想干嘛就干嘛,爹给你撑腰。”
谢语棠笑得肚子疼,抬腿轻轻踹他:“你小点声,大半夜的,吓着孩子。”
秋生不说话了,手掌贴着她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动静。
五个月的胎儿已经会动了,像条小鱼似的,隔着一层肚皮顶他的掌心。秋生每次被顶一下,就乐得跟捡了钱一样。
“语棠。”他过了一会儿又说,“你说,闺女叫什么名字好?”
谢语棠打了个哈欠:“还早着呢,急什么。”
“得早想啊,好名字都得提前取。”秋生说,“我闺女的名字,不能这么随便。”
谢语棠睁开一只眼看他:“那你有相好的了?”
秋生来劲了,撑起身子,把她也拉起来,两人靠在床头。
他扳着手指:“秋海棠,怎么样?你名字里有棠,院里有海棠树,咱们又是从海棠小院成的亲,这名字有纪念意义。”
谢语棠嘴角抽了抽:“秋海棠……你知道秋海棠是什么吗?别名断肠花,你给闺女起这个名,是嫌她命太好了?”
“断肠花?”秋生一激灵,仔细一琢磨,好像真有这么个说法。
他连忙摇头,“那不行那不行,换个!秋月明呢?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多有诗意。”
“民国了,别这么酸。而且‘秋月明’听着像戏班子里花旦的艺名。”
“那秋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闺女还没生出来你就想她快五十岁?安的什么心。”
秋生抓耳挠腮,又憋出几个,全被谢语棠一一否决。
不是太酸就是太苦,要么就是听着像算命的。
他越挫越勇,第二天出去抓尸都在琢磨,把一个女鬼吓唬得蹲在墙角哭,说“大师你抓就抓,别念叨那些名字了,我听着头疼”。
文才知道了这事,乐得不行,到处跟人说他师兄想闺女想魔怔了。
九叔没搭理他们,只在吃饭时冷不丁说了一句:“取名的事急不得,等孩子出生,看八字,再定五行,缺什么补什么……哪有当爹的成天瞎琢磨的。”
秋生不服:“师父,我这不是想提前准备嘛。”
九叔哼了一声:“你提前准备了八十个名字,到时候闺女八字缺金,你给她起个全是水的名儿,有个屁用。”
秋生一想也对,但还是没完全死心。
他开始三天两头往镇上茶馆跑,听人说书,顺便从故事里找灵感。
什么穆桂英、花木兰、梁红玉,但凡里头有响当当的女子名号,他都记下来,回家念给谢语棠听,问“这个怎么样,又英气又响亮”。
谢语棠说:“你是想让闺女去带兵打仗还是替父从军?”
秋生说:“那不能,我闺女不能累着。”
日子就在秋生魔怔般的念叨中一天天过去。
到了第七个月,谢语棠的肚子已经大得有些行动不便了。
九叔把脉后说胎位正,胎气稳,孩子很健康。
秋生一听“很健康”,第一反应还是那句:“闺女健康就好。”
谢语棠懒得纠正他了,任由他去。
一天傍晚,两人在院里乘凉。谢语棠坐在竹椅上,秋生蹲在旁边给她扇扇子。
海棠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盛了,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热气和花香。远处镇子上传来几声犬吠,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秋生。”谢语棠忽然叫他。
“嗯?”
“你为什么这么想要女儿?”她偏头看着他,这个问题她其实一直想问。
起初以为他是三分钟热度,可这都两个多月了,他非但没降温,反而越发认真起来。
半夜说梦话都在念叨“我闺女将来要读洋学校,要穿洋装,要坐汽车”。
秋生不扇扇子了,蹲在那里,眼睛望着她隆起的小腹,好一会儿才说:“我其实儿子女儿都一样,可我还是更想要闺女。”
“为什么?”
秋生挠挠头,似乎在找措辞。他的表情难得认真,少了平日的嬉皮笑脸,看起来倒有几分像九叔沉思时的样子。
“你还记得你刚来那会儿吗?”他说,“你被女鬼追,师父救你带你回来。你浑身是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可你眼睛特别亮,跟野猫似的,谁都不信,看谁都像要害你。后来你在义庄住下来,成天跟我斗嘴,我那时候嘴也贱,老惹你生气。可不管我怎么逗你,你从来不吃亏,该骂骂,该打打,一点不怂。”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语棠问。
秋生抬起头看她,目光很软:“我就是想,将来要是生个闺女,像你一样,又漂亮又泼辣,不让人欺负了去,那该多好……可我又怕她太像你。”
“太像我有什么不好?!”
“像你当然好。”秋生说,“可当爹的心,你不懂。你是谢语棠,你什么都能扛,天塌下来你都能顶着。可要是换成我闺女,我就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我想让她一辈子平平安安,不用学抓鬼,不用碰那些脏东西,不用在乱坟岗里跑,不用拿命去跟僵尸换。我想让她跟镇上那些姑娘一样,读书,绣花,逛街,吃甜汤,过着最好的日子。”
谢语棠听着,没说话。
她的手无意识地抚着小腹,眼睛有些湿。
秋生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有些发闷:“我见过太多苦命的女人。被鬼害的、被家里人卖了的、被夫家打死的、生不出孩子跳了井的。我跟着师父这些年,这类事没少见。每回我都想,要是我有个闺女,绝不能让她受这些。她得当宝贝一样养着。”
“可闺女总要嫁人。”谢语棠说。
“嫁人也行。”秋生说,“但她要是找不着好的,我养她一辈子。她要是不想嫁人,也随她。反正有我这个爹在,她不用求谁。”
谢语棠看着秋生。
夕阳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镀成金红色。他的短发长长了一些,碎碎地搭在额前,几根白发混在乌黑的发丝里,是这些日子操劳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秋生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没个正形,可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靠得住。
“那要是儿子呢?”她又问了一次。
“儿子也挺好。”秋生笑了,“儿子像你,聪明。我可以教他道术,让他保护他妹妹……要是有妹妹的话。”
“你倒想得美,还儿女双全。”
“那当然,我秋生福气大,说不定你肚子里是双生胎呢。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哥哥抓鬼,妹妹享福,多好。”
“大夫说就一个。”谢语棠翻个白眼。
“一个也好,省得你辛苦。”秋生站起来,绕到她身后,给她揉肩膀。
他的力道熟练多了,知道哪里该重哪里该轻,揉得谢语棠舒服地哼了一声。
“所以,”谢语棠闭着眼,慢悠悠地问,“你心里已经定好了是闺女,那名字想好了吗?”
秋生手一停,沉吟片刻,说:“叫秋念棠。”
谢语棠扑哧笑出来:“秋念棠,你肉麻不肉麻!”
“多好啊。”秋生俯下身,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蹭了蹭她的耳鬓,“秋生念着语棠,多好。”
“土死了。”谢语棠笑骂,侧过脸去,刚好碰上他凑过来的嘴唇。
两个人亲了一下,很轻,像晚风掠过树梢。
九叔从门外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脚步一顿,把手里的一包药放在门口,转身又走了。
谢语棠和秋生都听见了动静,赶紧分开,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师傅。”秋生追出去,“药放哪儿?我去煎。”
九叔头也不回,挥挥手:“自己看着办。还有……臭小子,名字想好了没?想好了就告诉我,我找人算算。”
“想好了!”秋生喊,“秋念棠!思念的念,海棠的棠!”
九叔脚步一滞,半晌飘来一句:“……还行……比秋桂花强。”
秋生咧嘴笑了。谢语棠在院子里也笑了。
文才从师傅身后冒出来,贱兮兮地说:“秋念棠,小名可以叫糖糖。棠糖,甜甜的,多顺口。”
秋生第一次没有踹文才。他重复了两遍:“糖糖……棠棠……秋念棠,小名糖糖。这个好!”
谢语棠也念了一遍。
糖糖,甜甜的,像含了一块糖在舌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拍了拍:“糖糖,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像在回应。
秋生凑过来,把脸贴上去,小声说:“糖糖,我是你爹。你二师叔文才,给你起了小名,你师公也觉得好。你出来以后,爹爹给你买糖吃,买花戴,买最漂亮的裙子。你要是不想出来,就再待会儿,不着急。反正爹爹等着你。”
谢语棠推了他脑袋一把:“她才七个月,你跟她说什么话。”
“我闺女听得懂。”秋生理直气壮,又贴上去,“对不对,糖糖,你听得懂。你娘不懂,你娘没爹爹懂你。”
话音刚落,肚皮上被他脸颊贴着的地方,很清晰地鼓了一下,像一只小脚丫踹了出来。
秋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她动了!她肯定听见了!她知道她叫糖糖了!”
谢语棠也感觉到了。那一脚踹得不算轻,像在抗议又像在撒娇。
她摸了摸被踹的地方,忽然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希望,真的是个女儿。像秋生说的那样,又漂亮又泼辣,被宠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丫头。
那天夜里,秋生做了个梦。
他梦见海棠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五六岁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冲他喊:“爹爹,爹爹!糖糖要吃糖!”
他跑过去,把小姑娘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小姑娘咯咯笑,糖葫芦的竹签子差点戳他眼睛。
他一点不躲,就仰着头看她。
她的眼睛像谢语棠,又圆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她的鼻子和嘴像他,却比他精致百倍。
“爹爹,我要吃糖。”她又喊。
“吃,吃大块的。”秋生说,“爹爹给你买一箱子,不,给你把糖铺子都买下来。”
小姑娘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
她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海棠花的香气。秋生抱着她,感觉轻得像一团棉花。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喃喃道:“糖糖,爹爹的乖闺女……”
醒来的时候,谢语棠正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做什么梦了,笑得跟傻子一样,还流口水。”
秋生摸了摸嘴角,果然湿的。他嘿嘿一笑:“我梦见糖糖了,她喊我爹爹,说要吃糖。那声儿脆得,跟铃铛一样,好听死了。”
谢语棠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那你就去买糖啊,等你闺女出来,你总不能拿梦话糊弄她。”
“买!明天就买!我把镇上最好的糖铺子都订了,给我闺女留着。”秋生坐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语棠,我跟你保证,我要给糖糖这世上最好的日子。”
谢语棠看着他,笑着叹了口气:“傻子。”
“傻子是你老公,你也有份。”
“滚。”
“不滚,我跟我闺女说话。”
秋生俯下身,把脸贴在谢语棠肚子上,嘟嘟囔囔:“糖糖啊,你娘又骂爹爹了。你出来可得向着爹爹,爹爹最疼你……”
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洒在两人身上。谢语棠的手指插进秋生的短发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他腕上的雷击木镯子贴着她的睡裙,温温凉凉,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窗外,海棠树的枝桠上,有只不知名的鸟叫了三声,清脆得很,像在喊“糖糖,糖糖”。
谢语棠闭上眼睛,轻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