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个世界
糖糖三岁这年,谢语棠带她回了一趟真正的娘家。
海棠玉发动的时候,糖糖正趴在谢语棠肩头打瞌睡。
小人儿只觉得耳边风声一紧,世界像被谁泼了一盆水,所有颜色都化开又聚拢。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青砖墙变成了米白色的楼道,头顶的蓝天被天花板切成规整的长方形。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谁家厨房飘出来的红烧肉香。
“妈妈,我们到了吗?”糖糖揉揉眼睛,声音软糯。
“到了。”谢语棠单手托着她,另一手摸索着防盗门上的密码锁。
“这是谁的家呀?”糖糖问。
“是妈妈的家。”谢语棠识别着指纹,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你外公外婆家,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妈妈抱你回来过一次。你还太小,肯定记不得了。”
糖糖“哦”了一声,随即又紧张起来,小手抓住谢语棠的衣领:“外公外婆凶不凶呀?”
谢语棠笑了:“不凶他们天天念叨你。”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迎面扑来。
是谢语棠妈妈最常用的洗衣皂味道,混着父亲泡了半辈子的老茶叶,还有阳台上那盆养了二十年的茉莉花。
糖糖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谢语棠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迈步。
“妈,我回来了。”她朝里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扰了谁。
厨房里传来锅铲落地的脆响,紧接着一个穿着碎花家居服的女人从门框里探出头来。她的头发烫成小卷,鬓角有些白了,脸上皱纹不少,一双眼睛却在看到来人的瞬间亮得惊人。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下一刻便丢下锅铲冲了过来。
“语棠!我的闺女!”谢妈妈一把将女儿和外孙女同时搂住,搂得死紧,像要把这三年多的空档都补回来。
谢语棠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掉眼泪,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妈妈的后背:“轻点,糖糖要被你勒着了。”
谢妈妈这才松了手,退后一步,把谢语棠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猛地低头去看她怀里的糖糖。
那个三年前还裹在襁褓里的红皮小猴子,如今已经能扎两个小揪揪,眼睛又黑又亮,正好奇地盯着自己。
“糖糖,这是外婆。”谢语棠轻声说。
糖糖不认生,歪着脑袋看了谢妈妈几秒,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外婆好,外婆身上香香的。”
谢妈妈当场就掉眼泪了。
她一边抹眼睛一边说:“好,好,糖糖乖,外婆给做好吃的去。你想吃什么,外婆都给你做。红烧肉?糖醋鱼?还是……”
她忽然停住,拍了一下大腿,“外婆给你做桂花糯米藕!你娘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糖糖扭头看谢语棠。谢语棠笑着点头。糖糖便拍着小手说:“好呀好呀,糯米藕!谢谢外婆!”
谢爸爸这时候从书房里出来了,他比谢语棠记忆中的样子老了一些,腰背也没从前那么直。
他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一张报纸,站在书房门口,似乎没反应过来家里多了两个人。
“爸。”谢语棠喊了一声,声音哽了一下,“我带糖糖回来看你们了。”
谢爸爸这才像被按了开关一样,脸上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来。
他摘下眼镜,往桌上一放,快步走过来,先看了谢语棠一眼,又去看她怀里的小人儿。
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来:“糖糖?让外公抱抱?”
糖糖看了看谢语棠,谢语棠把她放下来。小姑娘仰头望着这个白头发的老头,犹豫了一下,便张开双臂。
谢爸爸眼圈一红,弯腰把她抱起来,举到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连连点头:“像,真像。眼睛像语棠,鼻子嘴巴像她爹。好,好。”
“外公。”糖糖奶声奶气地叫。
“哎。”谢爸爸应得响亮,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
他抱着糖糖在屋里转了一圈,指给她看墙上的相框:“你看,那是你妈妈小时候,扎两个小辫,抱着个布老虎。你比她那时候还白。”
糖糖凑过去看,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里面一个小丫头笑得满脸泥。
糖糖看看照片,又看看谢语棠,认真地说:“妈妈小时候没有糖糖好看。”
谢爸爸哈哈大笑,笑得中气十足。谢语棠在厨房门口喊:“爸,你抱着孩子坐会儿,我去帮我妈做饭。”
谢爸爸连声应着,把糖糖抱到阳台上看茉莉花。
糖糖对那盆茉莉很感兴趣,鼻子凑上去闻了又闻,然后大声说:“这个花香香的,和院子里海棠花不一样,但都香!”
谢爸爸问:“什么海棠花呀?”
“家里的院子有一棵好高好高的海棠树。”糖糖比划着,小胳膊努力张到最大,“爸爸说,那棵树是妈妈嫁过来的时候种的。春天开好多好多花,花瓣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谢爸爸听得一愣一愣,他只知道女儿三年前抱着孩子回来过一次,后来就再没回来。
期间有极少数的电话,也只是匆匆说几句便挂断。
女儿的生活细节,他几乎完全不了解。此刻听外孙女用脆生生的嗓子说着另一个地方的事,他心头又热又苦,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不断地点头。
厨房里,谢妈妈和谢语棠肩并肩站在灶台前。
谢妈妈切着莲藕,刀法利落,头也不抬地说:“你瘦了,是不是吃得不好?秋生呢?怎么没一起来?”
“秋生好着呢,他本来要一起来,可最近太忙啦。”谢语棠说着,从袋子里取出带来的龙井茶叶,放进玻璃罐里,“爸爱喝这个,我让秋生特意淘的,明前茶。”
谢妈妈手上的刀停了一下,低声说:“你爸这些年,老念叨你。每回电话一响,他总盼着是你。有回半夜惊醒,说梦见你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喊他,他光着脚就要出门去找,我拦都拦不住。”
谢语棠低着头,眼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尽量平稳:“是我不好,以后我常回来。”
“也不是怪你。”谢妈妈叹了口气,把切好的藕片码在盘子里,“我跟你爸都知道,你过得不容易。可天底下当爹妈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你到底过得怎么样?跟妈说实话。”
谢语棠一边帮妈妈洗菜,一边慢慢说:“秋生对我很好,还有糖糖,皮是皮了点,但很聪明,秋生疼她疼得没边了……”
“妈,您别气恼,之前是因为糖糖太小了,我们回来不方便。这次回来前我和秋生商量好了,明年我们就回来,糖糖也要上学,你俩也需要人照顾,我们回来住的也离您俩近一些。”
“好……好……”
谢妈妈听着,眼圈也红了。她别过脸,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又去炒菜。锅铲翻动间,油星噼啪响,母女两个都被拉回最寻常的烟火气里。
吃饭的时候,糖糖成了绝对的中心。
谢妈妈一个劲儿给她夹菜,谢爸爸专挑鱼肚子最嫩的那块,仔细挑干净刺才放到她碗里。
糖糖吃饭很乖,自己拿着小勺子,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她嘴又甜,吃一口夸一句:“外婆做的饭真好吃!比娘做的好吃!”“外公挑的鱼真香!”把老两口哄得心花怒放。
谢语棠看不下去,用筷子轻轻点她的额头:“你够了啊,在家也没见你这么会拍马屁。”
糖糖理直气壮:“外婆家的菜是真的好吃嘛。妈妈做的饭,有时候会烧糊。爸爸还不敢说,只能把糊的吃掉。”
谢爸爸笑得直拍桌子,谢妈妈也笑得合不拢嘴。
谢语棠佯怒:“秋念棠,你今晚还想不想吃冰淇淋了?”
“想!”糖糖立刻投降,拉住谢语棠的胳膊,小脑袋在她肩膀上蹭,“妈妈最好,妈妈做饭最好吃,妈妈天下第一美。”
“这还差不多。”谢语棠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晚饭后,谢爸爸把糖糖抱到腿上看电视。糖糖第一次看电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个方盒子里有人走来走去,紧张地抓住外公的衣襟:“外公,里面的人跑不出来吧?”
“跑不出来。”谢爸爸笑呵呵的,“他们在演戏,隔着呢。”
糖糖这才放松下来,靠在外公怀里,认真看起了动画片。
她看得很投入,小嘴微张,看到有趣处就咯咯笑,看到紧张处就攥紧小拳头。
谢爸爸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宠溺和感慨。他转头对谢语棠小声说:“这孩子,比你小时候皮实,也比你小时候会说话。秋生那小子,有福气。”
谢语棠坐在旁边,剥着一颗橘子:“他总说,糖糖像我又像他,把两口子的优点全占了。”
“脸皮厚这点像她爸。”谢爸爸说着,自己先笑了。
晚上,谢妈妈给糖糖洗了澡,换上家里准备的小睡衣。
那睡衣是谢妈妈三年前就买好的,粉白色,印着小兔子,一直压在柜子深处。
糖糖穿着正合适,在镜子前转了个圈,问:“外婆,这是给我买的吗?”
“给你买的。”谢妈妈蹲下来,替她系好扣子,“你刚生下来那会儿,外婆买了三套,这套最小。后来你回去了,也没能给你。今天你穿上,比外婆想的还好看。”
糖糖抱住谢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啪叽”亲了一口:“谢谢外婆,糖糖晚上跟外婆睡。”
谢妈妈被亲得心都化了,连声说好。
谢爸爸在一旁有些吃味:“那外公呢?外公也想跟糖糖睡。”
糖糖回头看他,认真地说:“那我们一起睡。外婆睡左边,外公睡右边,糖糖睡中间。妈妈……妈妈睡墙角。”
谢语棠笑骂:“凭什么我睡墙角?”
“因为床不够大。”糖糖振振有词,“而且妈妈睡觉不老实,会踢人。”
谢语棠作势要打她,糖糖尖叫一声躲进外婆怀里。老两口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屋子都回荡着笑声。
那天夜里,糖糖果然睡在了外公外婆中间。
谢语棠睡在自己房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熟悉的空间好像一下子把她拉回了没有穿越前的时光。
她起身走到客厅,推开窗户。外面的城市还没睡,远处有车灯流过,有隐约的歌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
如今未来已经成了过去,过去又变成了未来。
她回到房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想了想,提笔写了一行字:糖糖三岁,归家。爸妈老了,但很高兴。秋生没来,下次必须带他来。
在父母家的日子过得飞快。
糖糖每天都有新发现,阳台上晾晒的腊肉、冰箱里会发光的灯泡、楼下叫卖的小贩、公园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
她像块小海绵,把这个世界的新鲜事物一股脑吸进去,又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输出。
比如她看见跳广场舞的奶奶们,就跟着扭了两下,回头对谢语棠说:“妈妈,她们在练功吗?跟我们踏罡步有点像,但没有口诀。”谢语棠差点笑出内伤。
谢爸爸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牵着糖糖去小区门口买豆浆。
糖糖小手拉着外公粗糙的大手,一蹦一跳地穿过楼洞。
谢爸爸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外孙女,糖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糖糖也不怯场,一口一个“爷爷好”“奶奶好”,把街坊邻里哄得合不拢嘴。
几天下来,整个小区都知道谢家有个从“外地”来的漂亮小外孙女,又甜又乖。
谢妈妈则负责在家研究菜谱,她发现糖糖爱吃甜食,尤其喜欢桂花糯米藕和枣泥糕,就变着法儿地做。
糖糖每次吃完,都摸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说:“外婆,我要是天天住这里,肯定变成一个小胖猪。”
谢妈妈说:“小胖猪也好看。”
糖糖便凑过去,在谢妈妈脸上亲一口,说:“那外婆也是漂亮的外婆猪。”谢妈妈被逗得哈哈大笑,谢语棠在旁边扶额。
温馨归温馨,谢语棠知道,回去的时间要到了。
这次回来,只是先让父母看看孩子,让孩子认认门,为将来回来生活做铺垫。
于是趁着糖糖午睡的时候,谢语棠和父母坐在客厅里,郑重地谈了谈。
“爸,妈。”她坐在沙发上,手握成拳又松开,“我过两天就要带糖糖先回去了,明年我和秋生带糖糖回来住,这期间你们要保重身体,等搬回来后少不了带糖糖回来闹你们了。”
谢妈妈握住女儿的手,好一会儿才说:“妈不要别的,就希望你好好的。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只要过得幸福就好。糖糖……能多带回来就多带回来。你爸昨天还说,想给糖糖弄间小房间,买张像样的小床,再摆个书架。我说你这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急着弄这些干什么。你爸说,迟早用得上。你看,他都想好了。”
谢语棠鼻子发酸,轻轻点头:“好。下次回来,我们住久一点,让秋生也来。”
谢爸爸从书房搬出一堆旧相册,叫谢语棠来。
他翻开一页,指着里面一张黑白照片:“你外婆年轻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还没带糖糖去过外婆的坟吧?明天吧,明天带她去给外婆磕个头。你妈准备了些纸钱和供果。”
谢语棠接过相册,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过。
照片里的老人已经走了很多年,可她的笑容依然鲜活,像落在纸上的阳光。谢语棠点点头:“好,明天去。”
次日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谢语棠带着糖糖,跟着父母去了城郊的陵园。
谢妈妈在碑前摆上供果,点上香。谢爸爸蹲着烧纸钱,青烟袅袅升起,混着松柏的气味。
谢语棠牵着糖糖站在墓前。糖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地方要安静,不跑不闹。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小声问:“妈妈,太婆婆是不是住在这里面呀?”
谢语棠蹲下来,把一束白菊放在碑前,轻声说:“太婆婆不在这里面。太外婆在天上。不过我们到这里来,是告诉太婆婆,我们来看她了。你给太婆婆磕个头吧。”
糖糖乖巧地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磕完之后,她抬头看碑上的照片,小声说:“太婆婆,我是糖糖。我来看你了。外婆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外公给我买了小风车。我过得好开心。下次我带爹爹一起来看你。”
谢妈妈在旁边抹眼泪,谢爸爸别过脸去,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谢语棠把糖糖拉起来,替她拍掉膝盖上的草屑。
时间不断往前,人不断离开,可有些东西,总能在血脉里传下去,比寿命更长。
从陵园回来的路上,谢语棠在巷口买了一束糖葫芦。
糖糖举着竹签,先给外公尝了一颗,又踮着脚给外婆塞了一颗,最后才自己咬了一小口。
糖衣脆生生地裂开,山楂的酸和糖的甜在口中化开。
糖糖眯起眼睛,说:“真甜,跟爸爸给我买的一样甜。”
谢语棠想起临走前,秋生偷偷塞给糖糖的一小包糖块,用油纸包着,还是镇上老糖铺的桂花糖。
秋生说:“路上吃,别让你娘看见,她说你吃糖坏牙。”
可糖糖藏不住事,早被谢语棠发现了。
谢语棠没戳破,只当不知道。
傍晚,谢语棠和糖糖要回去了。
谢妈妈把大包小包往谢语棠怀里塞,有自己腌的酱菜,有给秋生买的鞋,有给九叔的茶叶,还有给糖糖织的小毛衣。
谢爸爸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红包,塞进糖糖的小口袋,说:“给糖糖买糖吃。”
糖糖想推辞,被谢爸爸按住小手:“外公给的,拿着。想买什么买什么。”
糖糖看看谢语棠,谢语棠点点头。
糖糖这才收了,朝外公外婆各鞠一躬:“谢谢外公,谢谢外婆。糖糖下次再来看你们。”
谢妈妈忍不住又抱了抱她,脸埋在孩子软软的头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谢爸爸在旁边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路上小心,常回来。”
谢语棠一手抱着糖糖,一手拎着东西。她回过头,看见父母站在门口,逆着光,像两棵老树。
糖糖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外公外婆再见!糖糖会想你们的!”
谢语棠忽然有些迈不动腿。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小姑娘,背着书包从这扇门里走出去,回头看时,也是这两个身影。
“妈妈,我们回家吧。”糖糖说。
谢语棠收回目光,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好,回家。”
海棠玉在她掌心微微发烫。
白光从玉石中涌出来,将母女两个裹住。
风从很远的时空吹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草木香气。
谢语棠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满目海棠花开。
秋生站在树下,朝她们张开双臂。
文才拎着一筐刚摘的菜从后院出来,九叔坐在廊下摇着蒲扇。
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
糖糖从谢语棠怀里滑下来,朝秋生扑过去:“爸爸!我们回来啦!”
秋生一把抱起她,高高举起来,在花瓣里转了一圈。
糖糖咯咯的笑声洒了满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