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拜师
糖糖第一次看见“那个东西”,是在三岁半。
那天谢语棠带她去楼下小公园玩滑梯。糖糖爬上去,坐在滑梯顶端,正要往下溜,忽然停住了。
她盯着滑梯下面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喊:“妈妈,那个奶奶为什么坐在下面哭?”
谢语棠蹲下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滑梯下面空空荡荡,只有一片被踩秃的草地。她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轻声问:“哪个奶奶?”
“穿蓝布衫的奶奶,头发白白的。”糖糖描述得很具体,“她坐在那里,一直抹眼睛。妈妈,她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谢语棠把女儿从滑梯上抱下来,搂在怀里,快步离开了公园。
回家路上,她给秋生打了个电话。秋生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先别慌,我过去看看。”
可那天晚上,秋生去公园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确实有东西。”他坐在沙发上,声音放得很低,糖糖已经在卧室睡着了,“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脑溢血走的。就倒在那个滑梯旁边,家属在附近烧过纸,但她执念太重,没走成。不害人,就是在那里待着。”
谢语棠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糖糖看见她了,看得很清楚。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全说出来了。”
秋生搓了搓脸:“天生道眼,我早该想到的。我小时候也能看见,但没她这么灵。”
两人坐在客厅里,很久没说话。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声隐隐传来。这个时代太亮了,亮得让人以为所有阴暗角落都无处藏身。可偏偏在这灯火阑珊处,还住着些不该留的东西。
从那以后,糖糖看见“那个东西”的频率越来越高。
在超市里,她会忽然拽住谢语棠的衣角,小声说:“妈妈,那个叔叔一直站在冰柜旁边,他是不是很冷?”
谢语棠看过去,冰柜旁空无一人。后来她打听到,那家超市的冷库几年前出过事故,一个理货员被关在里面冻死了。
在幼儿园,糖糖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小女孩站在滑梯上,滑梯下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奶奶,正在朝她笑。
老师把画拿给谢语棠看还说着:“糖糖想象力很丰富”。
谢语棠看着画上那个奶奶,和糖糖三岁时描述的一模一样,指尖微微发凉。
在小区电梯里,糖糖忽然不肯进去,抱着谢语棠的腿说:“里面有个人,一直在转圈,转了好久,我看着头晕。”
最严重的一次,是糖糖五岁那年的中元节。
那天夜里,她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哭不止。
谢语棠和秋生都被惊醒了。
糖糖指着窗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多好多人,在天上飘,往这边来。他们都在看我,说这个小孩能看见我们。”
秋生冲到窗边,城市夜空被灯光映得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手腕上的雷击木镯子剧烈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遇到大量阴气时的警示。
他立刻从柜子里取出桃木剑和符纸,在卧室四面墙角贴了镇宅符,又点了一根安神香。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挤在一个卧室里。糖糖缩在谢语棠怀里,哭累了才睡着,小手还紧紧攥着谢语棠的衣襟。
秋生守在窗边,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清晨,他用海洋玉回了义庄。
九叔听完叹了口气:“中元鬼门开,百鬼夜行。城里人烟稠密,灯火通明,普通鬼魂不敢近身。可糖糖天生道眼,就像一盏灯,自己会发光。那些东西循着光找过来,发现有个能看见它们的孩子,就会聚过来。”
秋生的手发紧:“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九叔说,“一个是把她的天眼封了。我教你一道封眼咒,每月初一十五施一次,能让她暂时看不见。但这不是长久之计,封久了会对她的根基有损。另一个办法,是让她学会控制。天眼就像一扇窗,她生来就开着。与其堵上,不如教她怎么开关。这需要有人正经教她道法,让她知道看见了该怎么办,怎么保护自己,怎么区分善恶。”
秋生沉默了片刻说:“我教她行不行?”
“你?”九叔哼了一声,“你连自己的脾气都管不住,还教她?你自己说,你抓尸的时候急起来什么样。糖糖要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是先教她还是先冲上去砍?”
秋生被问住了。
“那谁教?”
九叔在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问问你大师伯吧……他如今在茅山掌门的位置上,资历算得上数一数二。他一生经历得多,教孩子有耐心。而且我跟他提过,他也愿意收。”
秋生犹犹豫豫没说话。
回来后,秋生坐在沙发上发呆。
糖糖已经醒了,从卧室里探出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眼睛肿了,脸还带着泪痕,小声喊了一句:“爸爸”。
秋生朝她招招手。
糖糖跑过来,爬上沙发,窝进他怀里。
秋生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闷声说:“糖糖,你想不想学怎么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糖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学吗?”
“可以,但得拜师。拜了师,就是正经的弟子了。要守规矩,要吃苦,不能半途而废,你怕不怕?”
糖糖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怕。它们有些很可怜,我想帮它们。有些很凶,我想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秋生看着她,想起谢语棠当年也是这样,从害怕到勇敢,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他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说:“行,那咱们拜师。”
石坚来的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
秋生提前带着谢语棠和糖糖回到了义庄,文才在正厅布置了一个简单的香案。
三清画像挂在墙上,是从义庄的旧画,纸边已经泛黄,但神像面容依旧慈和。
石坚到的时候,糖糖正在屋里来回踱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腕上戴着秋生给她做的小桃木镯子。
听见院子门口的声音,她一下子站住了,扭头看谢语棠。
“妈妈,我紧张。”
谢语棠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整了整衣领:“紧张是正常的,你师公当年收我的时候,我也紧张。”
“那你怎么克服的?”
“我当时腿都在抖,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糖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谢语棠去迎人,门外站着石坚。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道袍,袖口和领口浆洗得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身后跟着个小徒弟石归,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裤子,不像道门中人,倒像个普通大学生。
“大师伯。”谢语棠侧身让路。
石坚点点头,跨进门来。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落在香案上,又落在糖糖身上。
糖糖站在厅中央,见他进来,规规矩矩行了一个道礼:“师伯祖。”
石坚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到主位坐下,石归站在他身侧。
谢语棠泡了茶端过来。
石坚接过茶盏,没有喝,放在桌子上,开口说:“我今日来,是为收徒的事。语棠在电话里跟我讲了糖糖的情况,天生道眼,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这事可大可小……往好了说,是天赋异禀,将来在道法上不可限量。往坏了说,若无人引导,轻则被阴物纠缠,重则被夺舍附身。”
他顿了顿,看着秋生和谢语棠:“你们既然找到我,我便直说。我收她为徒,只教三样东西。第一,静心。天眼之所以会失控,是因为心乱。心静了,天眼便如镜照物,来去自如,不受干扰。第二,辨物。哪些东西可怜,哪些东西可恨,哪些东西不可搭理,她得学会分辨。第三,护身。若遇险境,她自己得有保命的本事。这三样,三年为期。期满之后,她若想学更多,再议。若不想学,这三样也够她用一辈子。”
秋生听完,问:“那她平时怎么学?我们不在这边,您在茅山。”
石坚说:“不用你们跑,我每月来任家镇一趟住两日。你们到时候带着她回来就行。平日里,我给她布置功课,她每日练。遇有急事,可以用传音符叫我。另外……”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着细密的符纹。
“这个给她随身带着。若遇阴物靠近,铃会响。铃响的时候,她只要按住铃身,默念我教她的咒语,那些东西便近不了身。”
糖糖看着那只铜铃,眼睛亮亮的。
石坚把铜铃放在茶几上,朝她招了招手。糖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秋念棠。”石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弟子在。”
“你拜我为师,学的是静心、辨物、护身。你记着,学这些,不为炫耀,不为斗法,只为让自己在这世上,能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惧不怖。你明白吗?”
糖糖点头:“明白。”
“那好。”石坚站起来,走到香案前,点燃三炷香,朝三清画像拜了三拜。然后他转身,面对糖糖,“跪下。”
糖糖跪在蒲团上先朝三清一拜,再朝历代祖师一拜,最后跪到蒲团上,额头触地,连磕三个响头。
石坚受了礼,石归从香案上取过一碗清茶,糖糖双手接过,举过头顶,再恭敬地递到石坚手中。
石坚抿了一口,放回桌上。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用麻绳系着,递给糖糖:“这是《清静经》的手抄本,上面有我的注解。你每日誊抄一遍,能认多少认多少,不懂的下回来问。”
说着他又取出一串桃木念珠,套在糖糖手腕上:“这念珠一百零八颗,你静坐时拨珠诵经,每拨一颗,心便静一分。珠子拨完,心也就安了。”
糖糖双手接过,又拜了一拜。
“起来吧。”石坚说。
糖糖站起来,低头看手腕上的念珠和那只铜铃,嘴角微微翘起。
石坚看着她,沉默了一瞬,忽然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一阵风掠过。
糖糖抬头看他,他已經收回手,转身走向院中。
“今日先教你静坐的姿势和呼吸法门。”石坚背对着说,“你随我来。”
两人在后院盘腿坐下。
石坚坐在她对面,腰背挺直,双手结印放在膝上。糖糖学着他的样子坐好,闭上眼睛。
石坚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起:“吸气,数一。呼气,数二。数到十,再从一数起。心中若起杂念,不要赶它,由它来,由它去。你只是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念头来来往往……”
糖糖闭着眼,刚开始还偶尔动一下,慢慢地就安静了。
呼吸变得细长均匀,胸腹微微起伏。
谢语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想起自己当年在义庄九叔教她打坐,和石坚说的一模一样。
时光流转,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秋生站在旁边,远远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石坚。
转身去了前院给九叔报信:“师父,糖糖开始学了,大师伯在教她。”
“嗯,让她好好学吧。”
九叔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嘴角微微翘着。
那天下午,石坚教了糖糖一个时辰。
结束后,糖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跑到谢语棠身边,小声说:“妈妈,师父教的那个呼吸法,好舒服。我心里那个吵吵的声音,好像小了一点。”
谢语棠摸摸她的头:“那就好好练,练久了,那个声音会越来越小,最后就听不见了。”
糖糖点头,拿起那只铜铃,摇了摇。铃声清脆,像山泉敲在石头上。
她低头看着铃身上细密的符纹,忽然说:“妈妈,这个铃铛真好看。像师父的手,凉凉的,但是很安心。”
谢语棠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想,糖糖终究是幸运的。
石坚在义庄住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又教了糖糖一个时辰。
临别前,他站在门口,对秋生和谢语棠说:“这孩子天赋极好,但你们别急着让她学太多。头三个月,只练静坐和呼吸法,什么都不用加。等她把心静下来了,天眼自然就会变得可控。到那时候,看见什么都不怕了。”
秋生点头:“大师伯放心。”
石坚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她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你们不要表现出害怕。你们越怕,她越觉得那是可怕的事。你们平常心待之,她也就平常心待之。明白吗?”
谢语棠应了一声。
石坚点点头,转身走出院门。石归跟在他身后,回头朝糖糖挥了挥手。
糖糖也挥了挥,好一会儿才转身回义庄。
她一边往正厅走,一边拿起那只铜铃,摇了摇。
铃声清亮,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呼吸细长平稳,像一条安静的小溪。
谢语棠和秋生对看一眼,笑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回了家,糖糖在自己的小床上打坐。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她手腕上的桃木念珠轻轻搁在膝头,铜铃放在枕边。她闭着眼,呼吸均匀,心里那个吵吵的声音比白天更小了,像隔了一层水在听。
她忽然睁开眼,看向窗外。对面楼的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面朝这边。
她看了一眼,又慢慢闭上眼睛。那个东西还在,可她没有害怕。
她按住铜铃,默念了石坚教的三句咒语。铃声轻轻一响,阳台上的影子淡了,散了。
糖糖嘴角弯了弯,继续数她的呼吸。
一,二,三……数到十,又从一数起。
月光静静地照着,城市夜里的喧嚣被玻璃窗隔在外面,只剩下心跳和呼吸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客厅里,谢语棠靠在秋生肩头,看着糖糖房间门缝下漏出的那一线微光。
秋生轻声说:“老婆你说,她将来会不会比咱们都厉害?”
谢语棠想了想,说:“厉不厉害不重要。只要她平平安安的,能在这边过正常日子,也能应付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就行了。”
秋生点头,他握住谢语棠的手,腕上的雷击木镯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城市在窗外流淌,万家灯火明灭不定。
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切都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