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是缘,亦是命中最美的相见
谢语棠考进市文化馆那天,是八月底,天还热着。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白色,领口熨得平平整整,下摆扎进深色长裤里。
头发是头天晚上洗的,吹得半干,拿夹子别在耳后。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两遍,确认口红没沾在牙上,才拎着帆布包下了楼。
包里装着报到要用的材料,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旧保温杯,是她妈妈给她装温水用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
这座城市她待了四年,读书、画画、毕业,可真正要在这里落脚,还是头一回。
心里没什么底,但也不算慌。
她这人从小就这样,遇事先稳住,剩下的慢慢来。
文化馆在一条老街上,临街是两层的红砖小楼,门面不大,里面却深。
穿过前厅,后面是几间办公室,再往后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树荫遮了大半个天井。
谢语棠第一次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这里像一所被时间遗忘的学校,安静又陈旧。
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气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画,看风格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东西,工笔重彩,画的是少数民族得人物群像,颜料已经发暗,但仍能看出画者的用心。
她在人事科办完手续,被领到了二楼的美术摄影部门。
办公室门开着,里面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画案,画案上铺着毛毡,旁边立着一排颜料管和几支大小不一的毛笔。
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藤蔓拖了老长。靠墙三张办公桌,两张空着,一张上面放着茶杯、手机和一串钥匙。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别人写的,内容是“心正则道正”,字迹不算顶好,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谢语棠是吧?”人事科的大姐把她领进来,朝里喊了一声,“秋生,新人到了,你带一带。”
谢语棠循着大姐的目光看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翻一本画册。
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来。
谢语棠看见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英俊,但眉眼之间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气质,尤其是笑的时候,眼睛微微弯起来,让人觉得没什么距离感。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手腕。
“你好。”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秋生。”
谢语棠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干燥,掌心有薄茧,不像是常年握笔的画家,倒像是干过体力活的人。
握手的时间很短,他很快松开,退后半步,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本市的美术学院。”
“美术教育专业?”
“对。”
秋生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美院毕业的,比你早三届。美术教育,咱们是同一个专业。我导师姓张,你导师是谁?”
“也是张老师。”
“那咱们是一个导师。”秋生的笑更深了,“张老师门下,师弟师妹我基本都认识。你叫谢语棠……哦,我想起来了,我毕业那一年张老师提过,说新来的一届有个师妹画工笔花鸟的,画的不错,就是你吧?”
谢语棠愣了一下:“老师提过我?”
“提过,说你是他那几年带的学生里,唯一一个能坐得住冷板凳的。画工笔要静心,现在年轻人没几个能沉下来。”秋生说着,从桌上拿起自己的茶杯,往门口走,“走,我带你去领东西。顺便跟你说说咱们部门的情况。”
美术部连主任带科员一共才四个人。
主任姓赵,五十多岁,画山水画,平时不怎么来,办公室的钥匙在秋生手里。
还有一个女同事,姓周,比秋生大两岁,休产假去了,年底才回。
所以实际上长期在岗的,就秋生一个人。
“平时主要做什么?”谢语棠问。
“杂。”秋生推开库房的门,里面堆着各种画框、宣纸、颜料、装裱工具,还有几卷裱好的书画,用塑料布裹着,靠在墙边。
“文化馆嘛,平时办展览、搞培训、下社区教大爷大妈画画、给市里各种活动画宣传板。夏天有少儿暑期班,冬天有老年书画班。有时候还要配合文物部门做点修复和摄影的活儿。反正什么事都有,不忙的时候闲得长毛,忙起来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崭新的工具盒、几个文件夹和一些办公用品递给谢语棠。
“这是给你领的,不够用跟我说,库房有存货。”
谢语棠接过东西道了谢,秋生摆摆手:“别客气,咱们一个学校出来的,在这个单位属于稀有物种。我好不容易盼来个同门,以后有活儿终于能有人商量了。你是不知道,跟赵主任说构图、说笔墨,他听得云里雾里,就知道说‘好,好,有精神’。周姐更别提,一开口就是孩子尿布,我一个大老爷们插不上嘴。”
谢语棠被他逗笑了。
她抱着工具盒跟在他后面走回办公室,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没那么陌生了。
第一个月,谢语棠基本在打杂。
给老年书画班做助教,帮社区活动画背景板,整理库房里积了灰的旧画册。
秋生带她熟悉流程,事无巨细,从怎么填报销单到怎么跟社区主任打交道,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有个特点,正事讲完总要加一两句闲话,不让人觉着生硬。
比如教她填单子,他会说“财务李姐脾气好,但单子填错了她也会念叨你,我上个月填错三张,她追着我念了一礼拜”,说完自己先笑。
谢语棠跟着笑,手里的单子也没那么难填了。
秋生对办公室的摆设很在意。
窗台上那盆绿萝他每周浇两次水,用一个小喷壶,细细地喷叶子。画案上的笔架是他自己用旧木头做的,上面按大小顺序挂着五六支毛笔。抽屉里常年备着一小袋桃木珠子,用红绳系着,偶尔拿出来摩挲几下。
有一次谢语棠问他为什么总拿着桃木珠子,他说是小时候的习惯,改不了了。
“我小时候身体弱。”秋生说这话时正给绿萝喷水,背对着她,“我妈把我送去跟一个道士练了几年功。后来不练了,但习惯留下来了。身上不带点木头,总觉得空。”
谢语棠听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
“心正则道正”
她看了好几秒,觉得那几个字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又确定从没见过。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因为一场画展。
九月下旬,文化馆要办一个本土画家的邀请展,赵主任把布展的活儿全权交给秋生。
秋生一个人忙不过来,谢语棠自然被拉上了。
布展那几天,两个人几乎从早到晚泡在展厅里。
量尺寸、调灯光、挂画、写标签、做展签、摆花盆、挪展柜。
秋生爬上爬下,谢语棠在后面给他递东西、记尺寸。
两个人配合默契,不用多说,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有一天收工很晚,外面下起了雨。
展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灯光调过了,只剩几盏射灯打在画上,光线柔和得像黄昏。
秋生坐在展厅角落的地板上,背靠墙壁,手里捧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谢语棠在他旁边坐下,腿伸长了,脚踝有些酸。
展厅很安静。
雨声从高窗上传下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画上的人物和山水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像另一个世界。
谢语棠坐在那里,看着墙上一幅工笔仕女图。仕女穿着月白衫子,坐在窗前,窗外是一树海棠。
画得很细腻,花瓣层叠,人物的眉眼间有一种安静的怅然。
“这幅画。”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
“像在哪里见过。”谢语棠说,“这个仕女的样子,窗外的海棠,好像我梦见过。”
秋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幅画是赵主任一个老朋友画的,画了十几年了。据说画的是他早逝的妻子,生前最爱海棠。他画了很多年,一直没画完,仕女的脸总是模糊的。后来有一天突然画成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脸清晰了,眉眼都定了。他把画送来展览的时候跟赵主任说,画完了,她也走了。”
谢语棠听着,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她看着画中仕女的眉眼,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云棠。
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没有任何来由。
她没听任何人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你信不信前世?”她问。
秋生转过头看她,眼镜片上有雨天的潮气,微微反光。
他想了想:“我小时候跟那个道士练功,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缘分是带着前世的根来的。你遇见一个人,第一眼就觉得眼熟,明明没见过,却觉得认识很久了。那就是前世的根在发芽。”
他顿了顿,偏头看她,“你问这个,是遇见谁了?”
谢语棠摇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里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她看着展厅里那些画,看着那些山水花鸟在暗光里呼吸的样子,轻声说,“好像我很久以前来过这个地方,做过类似的事,但我不记得了。”
秋生没再追问,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温和,像在看一幅他收藏了很久、终于拿出来展出的画。
那目光让谢语棠心里微微一颤,她想避开,又不想避开。
那天之后,他们之间的相处多了一些微妙的默契。
早上到办公室,秋生泡茶的时候会顺手给谢语棠倒一杯。
谢语棠去楼下取快递,会顺便把秋生在网上买的毛笔和宣纸带上来。
中午去食堂吃饭,秋生会把瘦肉挑出来放到谢语棠碗里,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谢语棠有时候画得入神,忘了去食堂,秋生会打了饭端回来,放在她桌上,也不说话,只敲两下桌板,她就知道该吃饭了。
周姐回来上班后,很快就看出了端倪。有一天秋生出去送材料,周姐凑到谢语棠桌前,压低声音问:“你跟秋生是不是有事儿?”
谢语棠差点把毛笔甩出去:“什么事都没有。”
“得了吧。”周姐撇撇嘴,“他以前可从来没给人倒过茶,我在这儿干了三年,他连杯水都没给我端过。你一来,他天天早上泡两杯,你俩以为我没看见?”
“那是顺手的。”
“顺手三年也没见他顺过。”周姐一脸“你编你继续编”的表情,“我跟你讲,秋生这个人靠谱。别看他平时嘻嘻哈哈的,正事上从没掉过链子。而且他孝顺,对他妈特别好,每周都回去。前年他妈妈做手术,他请了一个月假在医院守着。这样的男人不多了。”
谢语棠低头画画,假装没听见,可笔下的线条比平时抖了些。
周姐走了以后,她放下笔,看着自己画了一半的海棠花。
花瓣的边缘有一处勾得虚了,像在呼吸。
她想起秋生那天在展厅里说的“花瓣的边线要虚,要有呼吸”,想起他示范时手指握笔的样子,又稳又轻。
她把那朵花瓣补好,心里想,他说得对。
画和做人一样,太紧了容易断,松一点才留得住。
那天下午,秋生回来的时候,谢语棠正在临一幅宋画。
秋生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在绢上勾线,忽然说:“你这笔勾得不对。”
“哪里不对?”
“太紧了。”秋生伸手指了指画面上一处花瓣的线条,“花瓣的边线要虚,要有呼吸。你勾得太实了,像铁线描,缺了工笔画的那点温柔。”
谢语棠看着他,秋生很少这么直接地点评她的画。
平时他都是“好看”“不错”“比我强”地混过去,今天忽然认真起来,她有点不习惯。
“我试试。”她说。
秋生没有走开,他搬了自己的凳子坐过来,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勾线笔,蘸墨,在她的废纸上勾了几笔。
他的笔法很熟,又不同于谢语棠学的路子。
他的线更松、更软,花瓣的边缘像微微融化的雪。
谢语棠看着那几笔,忽然想起一个人,一个她从未见过、却仿佛很熟悉的人。
“你跟老师学的这样吗?”她问。
“不是,是跟那个道士。”秋生放下笔,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他擅长画符,符和画,道理其实是一样的。符要画得正,画要画得活。他教我画符的时候,先让我练三个月的线条,就一根线,反反复复画,不许断,不许抖,不许重。练到后来,那根线在脑子里自己会走,闭着眼都能画。”
谢语棠听着,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
她说不清为什么。
那些话,那些关于线条、关于符、关于闭着眼画的感觉,她像是听谁说过。
不记得了,可能是在梦里。
“怎么了?”秋生见她发呆,凑近了些。
“没事。”她低头继续勾线。
秋生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但他坐得更近了些,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谢语棠没躲。
十月中旬,馆里接了一个大活儿。
市里要办一场传统文化进社区的系列活动,文化馆负责其中一场道教文化展。
内容涵盖道教历史、经典、符箓、法器、养生功法。
赵主任把这个任务交给了秋生和谢语棠,让他们一个月内拿出展陈方案和所有图文资料。
秋生接到任务的时候,脸色有些微妙。谢语棠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觉得这活儿太巧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个人泡在图书馆和文化馆的资料室里,翻遍了所有能找的道教文献。
谢语棠负责历史、经典和养生功法,她画了大量图文并茂的展板,把《道德经》《清静经》《黄庭经》里的核心段落用简明的语言解释出来,配上工笔线描的神仙像和宫观图。
秋生负责符箓和法器部分,他画了几十张符样,从平安符到镇宅符,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有一天晚上加班,谢语棠画累了,放下笔,揉着手腕。
秋生还在低头画符,笔尖在纸上游走,又稳又快。
谢语棠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道教这么熟?”
秋生手没停,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忘啦,我说过我师父是道士,我跟了他八年。”
“那个启蒙老师?”
“嗯。”秋生放下笔,把画好的符纸往旁边一推。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放低了。
“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我小时候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妈找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八字轻,得找个师父镇一镇。后来就找到了他。他姓林,叫林九,别人都叫他九叔。住在城郊,有一间小庙,其实跟道观差不多。我在他那儿住了好几年,后来上初中才回家住,但每个周末都去。再后来上大学、工作,去得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去看看。”
谢语棠听着,手里的笔不知不觉掉在桌上。她心跳快了几拍,却说不清为什么。
“九叔。”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听过?”
“没有。”她摇头,“但你刚才说林九的时候,我觉得……耳熟。”
秋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语棠,我跟你说个奇怪的事。”
“什么?”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眼熟。”秋生说,“那天你穿白衬衫,扎着头发,站在办公室门口。我抬头看见你的第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谢语棠没有说话。
展厅里的灯嗡嗡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看着秋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坦诚,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我也有。”她轻声说,“第一天看见你,我就觉得,这个人我认识。可我明明没来过文化馆……也没见过你。”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目光。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一根看不见的弦,被拨动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到公交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秋生走在靠马路的一侧,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偶尔碰到谢语棠的胳膊。
谁也没提刚才那段对话,好像那是一个不小心说出口的秘密,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公交车来了。
谢语棠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秋生站在站台上,路灯照着他,他朝她挥了挥手。
谢语棠也挥了挥手。
车转弯的时候,她看见他还在那里站着,像一棵安静的树。
那天夜里,谢语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院子里。
院子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花开得铺天盖地。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树下,穿着民国式的短褂,头发很短,正在弯腰捡花瓣。
她走过去,他回头,笑着说:“你回来了?糖糖呢?”
谢语棠醒过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她不记得糖糖是谁,但那个男人的脸她记得清清楚楚。
和秋生一模一样。
第二天到办公室的时候,谢语棠眼下带着青,秋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是把泡好的茶推到她面前。
谢语棠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昨天晚上没睡好?”秋生坐下来,翻开昨天的符箓稿子继续改。
“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不记得了。”谢语棠说。
她确实不记得细节了,只记得那种感觉。
那种“终于找到了”的感觉。
秋生没有追问。他画了一会儿符,忽然说:“周末有空吗?”
“什么事?”
“带你去见九叔。”
谢语棠抬起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秋生没抬头,还在画符,但他的耳朵有些红,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我想带你去给他看看。”他说,“他年纪大了,我早就想带个人给他看看。你……你要是愿意的话。”
谢语棠看着他的耳朵笑了出来。
她想起梦里那个男人的笑容,那种暖暖的、笨笨的、让人安心到想哭的笑。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好。”
秋生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眼睛弯弯的,和梦里一样。
周末,秋生开车带谢语棠去了城郊。
路越走越窄,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星几栋平房。
最后车拐进一条土路,停在一座小院门前。
院墙是青砖砌的,不高,门头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的字已经褪了色,勉强能辨出“静庐”两个字。
秋生推开门,朝里喊了一声:“九叔,我来了。”
院子里种着两棵桃树,秋天了,叶子黄了大半,但枝干遒劲,看得出有些年头。
靠墙是一排架子,上面晒着各种草药和符纸。一个老人坐在廊下,穿着灰布道袍,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茶壶和几只青瓷杯。
老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抬头看过来,先看见秋生,点了点头,又看见秋生身后的谢语棠。
他的目光在谢语棠脸上停了几秒。
“九叔,这是谢语棠,我同事。”秋生走过去,在老人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带她来给您看看。”
九叔没有马上说话。
他打量着谢语棠,目光里有一种极深的审视,又像是在辨认什么。
谢语棠站在院中,任由他看。她心里忽然很平静,像回到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过来坐。”九叔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谢语棠走过去,在矮几另一侧坐下。
秋生给她倒了茶。九叔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缓缓说:“姑娘,你身上有股气。”
谢语棠握着茶杯,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是坏气。”九叔说,“是一种很旧的气,像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你以前接触过道门的东西?”
“没有。”谢语棠说,“只是喜欢安静,喜欢画画。”
九叔点头:“画画好,画画也是修行。一笔一划,和画符是一个道理。心不定,线就飘。心定了,线就稳。你是画工笔的吧?”
“您怎么知道?”
“你手指上有茧,在指节内侧,是长期握勾线笔磨出来的。只有画工笔的人,茧才会长在那儿。”九叔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有一种慈和。
谢语棠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说不出话,只是低头喝茶。
茶是九叔自己种的野茶,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
秋生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去后院看看桃树。
他走了,廊下只剩下谢语棠和九叔。
九叔放下茶杯,看着院中那两棵桃树,慢慢地说:“秋生这孩子,命里带煞。小时候病多,养不住。我教了他八年,把他命里那点煞气磨平了。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
“什么?”
“他有一世的姻缘,不在这一世。”九叔转头看她,“但这一世,那个人还是会来找他。”
谢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就是你。”九叔说,“你身上那道旧气,和他身上那道旧气,是一对。你们自己还没醒,但根已经接上了。慢慢来,不急。”
谢语棠坐在廊下,秋日的阳光从桃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秋生从后院回来,手里捏着两片桃叶。他递给谢语棠一片,说:“九叔这桃树可老了,有三十多年了。每年结的桃子不多,但特别甜。明年夏天你来,给你摘。”
谢语棠接过桃叶,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秋生在她旁边坐下,很自然地,两个人的肩膀又挨在一起。
“九叔跟你说什么了?”他压低声音。
“不告诉你。”
“行吧。”秋生笑了,端起茶喝了一口,“反正我也不急。”
谢语棠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侧脸和梦里那张脸重叠在一起。民国式的短褂变成了现代的衬衫,可眉眼没变。
她忽然想,也许九叔说得对。
不急。
这一世很长,够他们把前世没走完的路,慢慢走完。
从那天起,谢语棠和秋生之间并没有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还是每天在办公室见面,画画的画画,喝茶的喝茶。
只是秋生早上泡茶的时候,会多放几片茶叶在谢语棠的杯子里,因为她说“你的茶比我的好喝”。
只是谢语棠中午去食堂,会特意帮秋生多打一份红烧肉,因为他爱吃肥的,但不好意思说。
只是下班的时候,秋生会绕一段路,把谢语棠送到小区门口,说“顺路”,其实他家在反方向。
只是周末的时候,他们会一起去城郊看九叔。秋生劈柴,谢语棠扫地。九叔坐在廊下喝茶,偶尔说几句关于道、关于画、关于人生的话。
谢语棠听着,觉得那些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
有一次,谢语棠在九叔的书架上翻到一本旧笔记,是手抄的《清静经》,字迹工整清秀。
她翻开看,里面有许多批注,有些是九叔的笔迹,有些不是。
她指着其中一段问九叔:“这个批注是谁写的?”
九叔看了一眼,说:“一个故人,很多年前了。”
“她现在在哪?”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谢语棠把笔记放回架上。
她没有再问。
有些事,知道了就够了。
就像她知道秋生为什么看见她的第一眼会“咯噔”一下,就像她知道自己在梦里为什么会哭。
剩下的,交给时间就好了。
那年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城里下了第一场雪。
文化馆的暖气烧得足,办公室里暖融融的。
谢语棠在画一幅新的海棠图,秋生坐在旁边裱画。
周姐提前下班接孩子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雪细细密密地落,梧桐树的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你画的这是海棠?”秋生问。
“嗯。”
“我总觉得海棠像一个人。”
“谁?”
秋生想了想,说:“像你,看起来娇娇的,其实经得起风雨。开的时候满树都是,落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
谢语棠低头画花蕊,嘴角弯着,没接话。秋生也不在意,继续裱他的画。
过了一会儿,他说:“九叔说让我带你回去过清明,他说要给你吃他自己做的青团。”
“好。”
“他还说,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想过给自己起个字。”
“什么字?”
“他说你名字里已经有棠了,再添个字,配上秋生两个字,正好。”
秋生放下裱画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我想了个,叫云棠。你觉得怎么样?”
谢语棠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云棠。
这个名字从秋生嘴里说出来,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为什么是云棠?”
“就是觉得好听。”秋生说,“云在天上,棠在人间。你画里的花是人间的事,你人是天上的魂,云棠配你。”
谢语棠看着宣纸上那朵未干的海棠花,胭脂色的花瓣微微透明,像含着光。
她轻声说:“好,就叫云棠。”
秋生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裱画,耳根有点红。
窗外的雪还在落,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一件旧事。
谢语棠重新拿起勾线笔,蘸了墨,在那朵海棠旁边勾了一片叶子。
那天晚上下班,秋生照例送她到小区门口。
雪已经停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谢语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秋生。”
“嗯?”
“你那天在展厅里说的,前世的根。”她转过身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淡淡的红,“你觉得,咱们俩的根,是什么时候接上的?”
秋生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他想了很久,才说:“不知道,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前。也可能就是那天你推开办公室的门,我抬头看见你的时候。反正都接上了,什么时候接的,不重要。”
谢语棠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画里的仕女,又像梦里的那个人。
秋生被她笑得心里一软,走上前一步,把围巾摘下来,绕在她脖子上。
围巾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回去吧,冷。”他说。
谢语棠嗯了一声,把围巾拢了拢,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秋生还站在路灯下,朝她挥了挥手。
雪花又开始飘了,落在他短发上,转瞬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谢语棠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她没有马上上楼,而是在一楼的信报箱前站了一会儿。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秋生给她的桃木珠子,触手温润。
她忽然想起九叔说的那句话“慢慢来,不急。”
是啊,不急。
这一世很长,长到足够他们把所有的误会、错过、遗憾,全部改写。
长到足够她慢慢想起来,那个在梦里叫她“语棠”的男人到底是谁。
她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
是秋生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明天早上想喝什么茶?龙井还是普洱?
谢语棠站在楼梯间里,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她回了一个字:龙井。
秋生秒回:好,明早给你泡。
谢语棠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上楼。
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起来,照着她往上走。
窗外,雪还在下,城市被裹进一片安静的白里。
她心里很暖,像揣着一小团火。那火是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现在终于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秋生也站在自己家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桃木珠子,轻轻转了转。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一张老照片。
那是九叔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泛黄,照片里九叔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穿着道袍,面容已经模糊了。
可秋生觉得,那个姑娘的轮廓,和谢语棠有些像。
他看了很久,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枚海棠玉,温润通透。
那是九叔交给他的,当时说“等你遇见那个人,就给她”。
秋生一直没给。
他想再等等,等谢语棠自己想起来,或者等他确定了,再给。
他把玉放回布包,收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明天早上,要给她泡龙井。
她喜欢龙井。
窗外,雪落无声。
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
可有些人,兜兜转转,总会遇见。
前世的根埋得再深,到了春天,总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