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后院起火

月光下的大帅府，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粥。

谢语棠总觉得老天爷在故意考验人的心脏承受能力。

先是魔婴作乱，然后是阿秀自爆，现在又加上一群从腾腾镇蹦过来的僵尸。

这哪是驱魔，这是开派对。

还是一次性邀请了所有妖魔鬼怪的派对。

“它们怎么找来的？”文才的声音尖得破了音，“咱们都回来好几天了！”

九叔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看向那群翻墙而入的黑影。月光下，那些穿着破烂寿衣的身影一个接一个落地，动作整齐划一，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如果忽略它们蹦跳的姿势和脸上挂着的碎肉的话。

“循着味儿来的。”蔗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扶着莲妹靠在墙角，脸色难看极了，“你们几个身上，沾了腾腾镇的尸气。活人的气息它们闻不见，但同类的气息，隔着八百里都能闻到。”

谢语棠下意识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到。但她知道蔗姑说得对。那天在腾腾镇，他们几个在尸堆里钻来钻去，身上早就腌入了味。那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入味”，洗不掉，藏不住，像一张隐形的邀请函，发给方圆百里的每一具僵尸。

秋生站在她旁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闻了，是香的。”

谢语棠瞪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

“嘿嘿，就是什么时候都得对你说实话嘛。”秋生打断她，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谢语棠气得想踹他，却发现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往上弯了弯。

这人真是……

算了，不跟他计较。

僵尸群越来越近。

月光下，它们的脸清晰得可怕。有的皮肉干瘪紧贴骨骼，有的还挂着腐烂的碎肉，有的眼眶空洞，有的眼珠半挂在脸上。每一个都穿着破烂的寿衣，每走一步，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生锈的机器强行运转。

谢语棠的目光在尸群里扫过，忽然定住了。

没有那个清朝官服的僵尸王。

也没有那个被文才磨了牙粉的女僵尸。

来的全是生面孔。

“不对。”她脱口而出，“这不是来寻仇的。”

九叔侧头看她。

“腾腾镇的僵尸王没来。”谢语棠快速说道，“那个被文才磨了牙的女僵尸也没来。来的这些……好像是镇子外围的那些。”

九叔眉头一挑，目光重新落在僵尸群上。

确实。

这些僵尸虽然数量不少，足有二三十具，但品相参差不齐。有的穿着破烂的短褐，像是平民百姓；有的还穿着寿衣，补丁摞补丁；最体面的一个，也不过是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连顶戴都没有。

真正的“权贵阶层”，一个都没来。

“它们不是来报仇的。”九叔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是来蹭饭的。”

“……蹭饭？”文才瞪大眼睛。

“魔婴出世，怨气冲天。”蔗姑接过话头，手指向莲妹的方向，“那玩意儿对僵尸来说，比活人的血还香。腾腾镇那些大家伙没动，是等小的们先来探路。”

谢语棠听懂了。

腾腾镇的僵尸分了三六九等。地位高的，让地位低的先来送死。活着回去，就说明这边好欺负。死了，也不心疼。

这年头，连僵尸都学会职场生存了。

说话间，第一波僵尸已经逼近院墙。

它们不会爬墙，只会跳。但架不住数量多，一个踩一个的肩膀，硬是搭成了一道人梯。最上面的那具僵尸翻过墙头，直挺挺落进院子里，膝盖都不带弯的，落地就是一个标准的“僵尸蹦”。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眨眼间，后院里多了二十多具不速之客。

它们落地后并没有立刻攻击，而是齐刷刷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墙角处，昏迷的莲妹。

准确地说，是她腹中那个即将出世的魔婴。

“麻烦了。”九叔低声道，拔出了背后的桃木剑。

话音刚落，僵尸群动了。

不是冲，是跳。二十多具僵尸同时起跳，落地，再起跳。地面被踩得咚咚作响，那种有节奏的震颤从脚底传上来，顺着腿骨蔓延到全身，震得人心头发慌。谢语棠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面鼓上，而鼓的另一面，是无数只拳头在疯狂捶打。

“天罗地网，起！”

九叔一声低喝，双手掐诀，脚尖点地。一道金光从他脚下蔓延开来，眨眼间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巨大的八卦图案。

那是他提前布下的阵去，以糯米为基，以朱砂为线，以符纸为引。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僵尸踏入阵中，脚底刚一沾地，嗤嗤冒起白烟。它们发出痛苦的嘶吼，想要后退，却已经被阵法困住，动弹不得。

“秋生文才，拦住左边的！”

九叔一声令下，桃木剑刺出。剑尖点在僵尸眉心，那具僵尸浑身一僵，直挺挺向后倒去。

秋生和文才也动了。一个手持铜钱剑，一个挥舞着墨斗线，配合得不算默契，却勉强能把漏网的僵尸拦住。

蔗姑没动。

她守在莲妹身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莲妹的肚子又开始蠕动，醋正在起效，魔婴待不住了，正在疯狂挣扎。

谢语棠也没动。

她在看。

看九叔的剑法，每一剑都刺在僵尸的关节处，膝盖、手肘、脊椎，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而不是强行斩杀。斩杀一具僵尸需要消耗大量法力，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控制才是上策。秋生因为后背的伤，每次转身都会顿一下，眉头皱一下，但手上的剑却没停过。文才他竟然比之前灵活了不少，手里的墨斗线左缠右绕，愣是困住了三具僵尸。虽然自己也差点被带进沟里，但好歹没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绕进去。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这话用在文才身上，多少有点奢侈，但谢语棠确实感觉到了变化。

那个憨憨的二师兄，也在成长。

就在这时，莲妹发出一声尖叫。

谢语棠猛地回头，看见莲妹的肚子剧烈蠕动。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楚地看见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一只困在布袋里的老鼠，疯狂地寻找出口。

“它要出来了！”蔗姑喊道，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还不行。”九叔一剑劈开挡路的僵尸，快步向这边赶来，“现在出来，莲妹的肚子保不住，它要撕开一条路！”

谢语棠脑子里闪过电影里的画面。

原片中，魔婴是被顺利引出来的，莲妹虽然受罪，但性命无碍。可现在阿秀自爆，僵尸提前来袭，魔婴被醋逼得提前暴动，所有节奏都乱了。

“我来。”她脱口而出，快步跑到莲妹身边。

蔗姑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谢语棠没解释，只是蹲下来，把手轻轻按在莲妹的肚子上。

掌心下，那股翻腾的力量震得她手心发麻。那是怨气，是恨意，是一个没能出生的孩子对这个世界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喂，听得见吗？”

没人回应。

但她感觉到那股翻腾的力量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甘心。”谢语棠继续说，声音放得很轻，“也知道你恨。但你如果真的从这里撕开出来，她就死了。她一死，你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腹中的动静停了片刻，然后翻腾得更厉害。

谢语棠知道它在反抗。它在说：我不在乎。我只要出来。

“你不在乎她，那你在乎不在乎自己？”她按紧肚子，一字一句地说，“撕开母体出生的婴灵，可不一定能活下来。你会被天道打上印记，永远只能是孤魂野鬼。你愿意吗？”

腹中安静了。

彻彻底底地安静了。

谢语棠屏住呼吸，手心下的肚皮不再蠕动，那股暴戾的气息也渐渐平息。

“它……在听？”蔗姑难以置信。

谢语棠点点头，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赌对了。

魔婴虽然是怨气所化，但它终究是个“婴”。只要是婴儿，就渴望被理解，渴望被认可，哪怕只是渴望被看见。

她不知道这番话能管多久，但至少，现在……

“小师妹——！”

秋生的喊声把她拉回现实。

谢语棠抬头，看见秋生被三具僵尸逼到墙角，手里的铜钱剑已经被打飞，他赤手空拳，只能拼命躲闪。

而墙角那边，一具穿着破烂长衫的僵尸，正张开嘴向他咬去。

那具僵尸的脸，谢语棠认得。

是腾腾镇外围那个“长衫僵尸”，在镇子里的时候，它一直蹲在角落里，不争不抢，像个老实巴交的教书先生。

可现在，它不老实了。

“秋生——！”

谢语棠不知道自己怎么冲出去的。

她只知道，等她回过神，她已经挡在秋生身前，手里的符纸贴上了那具僵尸的额头。

“急急如律令！”

符纸炸开一团金光，那具僵尸被震退三步。但也仅仅是三步。它稳住身形，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女孩，张开嘴，露出满嘴发黑的牙床。

那股味道扑面而来——腐臭、腥甜、还有某种说不出的阴冷，像打开了一座百年老坟。

谢语棠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了。

她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近到能看清那具僵尸喉咙里蠕动的蛆虫，近到能数清它脸上有多少道尸斑。

“小师妹……”秋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像一缕烟，“你……你傻啊……”

谢语棠想回他一句“你才傻”，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轰——！

谢语棠回头，看见莲妹那边炸开一团黑气。

那黑气浓得化不开，像墨汁倒进了清水里，瞬间蔓延开来。黑气所过之处，连月光都扭曲变形。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下来，看向那个方向，包括那些僵尸。

黑气中，一个婴儿的轮廓缓缓升起。

它悬浮在半空，通体青黑，双眼血红。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满院子的僵尸，最后把目光落在谢语棠身上。

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尖尖的乳牙。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谢语棠从头凉到脚。

魔婴，怎么出来了。

它不是破腹而出的，是从莲妹体内“飘”出来的，像是灵魂出窍一样。莲妹瘫倒在墙角，肚子虽然还在，那股高高隆起的弧度也在。

它悬浮在半空，身上的黑气一丝丝飘散，像刚出生的婴儿身上还带着的羊水。它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打量着这些陌生的人，陌生的僵尸，陌生的月光。

然后它看见谢语棠。

准确地说，看见谢语棠身后那具被贴了符的僵尸。

它的表情变了。

从好奇，变成了愤怒。

那是它的食物。是循着它的气息赶来的食物。可现在，这个食物被一个人类用符纸定住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那种被冒犯的感觉，像一根刺，扎进了它初生的意识里。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是直接刺进脑子里。谢语棠感觉太阳穴像被钢针扎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秋生闷哼一声，文才直接捂着耳朵蹲下去。

连那些僵尸都后退了一步。

魔婴缓缓抬起手，指向谢语棠。

黑气从它指尖涌出，凝聚成一根细长的线，向谢语棠眉心刺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谢语棠的胳膊，猛地把她拽到一边。

黑线擦着她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那堵青砖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碗大的洞，边缘还在嗤嗤冒着白烟。

谢语棠惊魂未定，回头看去。

九叔站在她身边，另一只手还握着桃木剑。剑身上沾满了黑色的尸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往下淌。

“没事吧？丫头”他问，眼睛却盯着魔婴。

谢语棠摇头，想说“没事”，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九叔没再问，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把她护在身后。

对面，魔婴悬浮在半空，身上的黑气越来越浓。

旁边，二十多具僵尸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扑上来。

身后，莲妹昏迷不醒，蔗姑正在拼命守护她。

头顶，月亮躲进云里，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