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醋海翻波(修)
谢语棠从前在家做饭,就懂一个道理,陈醋最能软化硬骨、驱散阴寒。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这招家常菜的原理,有天会被九叔搬来治邪祟。
而且对象不是菜,是藏在莲妹腹中那个戾气滔天的魔婴。
大帅府后院此刻乱得离谱,活脱脱一副醋坊翻车的惊悚模样。
三口黝黑大瓦缸整齐摆在院中,缸底炭火熊熊燃烧,缸内特制药醋咕嘟翻滚,酸涩刺鼻的白雾源源不断往外冒,笼罩整座小院。
文才蹲在缸边,被热气熏得满头大汗,整张脸红得发烫,忍不住哀嚎吐槽。
“师傅,这法子真靠谱吗?我心里直发慌。”
“我看咱们再熏下去,魔婴没被逼出来,我们几个先腌成酸肉干了!”
九叔手持长木杖,低头匀速搅动沸腾的醋液,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神色凝重至极。
半个时辰前,双狮引婴阵彻底宣告失败。
师徒几人敲锣念咒,又折腾小半时辰,累得满身是汗,却半点成效没有。
那魔婴精明得吓人,察觉到阵法针对自己,干脆缩在母体腹中死活不出。
而且不仅拒不现身,还在莲妹肚子里疯狂翻腾较劲,故意折腾母体,硬生生疼得莲妹几度濒临晕厥。
蔗姑当时擦着满头冷汗,脸色难看至极。
“这小东西成气候了。”
“它完全看穿我们的招数,摆明了死守不出,跟我们耗到底。”
九叔沉默良久,目光扫过后院闲置的腌菜老缸,瞬间有了破局之计。
“它不肯出来,我们就逼它待不住。”
这才有了眼下醋雾驱邪、药醋逼婴的险招。
九叔停下手中木杖,沉声开口解释。
“魔婴怨气聚体,至阴至寒,最惧酸浊温阳之气。”
“陈醋化邪破阴、镇压戾气,能死死克制它的阴煞本源。”
“用醋气熏蒸,它在腹内坐立难安,迟早会被逼得自行现世。”
谢语棠瞬间通透,脱口接话。
“说白了就是闷得它受不了,逼它主动挪窝,对吧师傅?”
九叔抬眼看她,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
蔗姑小心翼翼搀扶着莲妹缓步走入院中。
莲妹脸色惨白通透,毫无半点活人血色,虚弱得摇摇欲坠。
高高隆起的小腹紧绷发亮,完全不像正常怀胎,皮肉被腹中邪物撑得紧绷变形。
时不时有诡异鼓包在肚皮下游走、顶起,转瞬又骤然平复,尽显魔婴的躁动暴戾。
“这边坐。”蔗姑轻声叮嘱,将她安置在距离醋缸三尺的竹椅上。
莲妹刚坐稳,身体骤然狠狠一僵。
弥漫全院的醋雾仿佛拥有灵智,丝丝缕缕缠绕而上,尽数往她小腹聚拢。
白雾触碰到肚皮的瞬间,瞬间凝结成冰凉水珠,顺着肌肤不断滑落。
刺骨寒意顺着皮肉钻进体内,莲妹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牙齿咔咔打颤,声音虚弱飘忽。
“冷……好冷……五脏六腑都跟冻住了一样……”
谢语棠心头猛地一紧。
这是魔婴在疯狂吞噬母体阳气抵御外邪,硬生生把莲妹当成了挡煞盾牌,以此抗衡醋气压制。
“添柴,加大火势。”九叔语气凌厉,没有半分心软,“越难受,它越容易露破绽。”
谢语棠立刻俯身添薪,细柴入火,噼啪脆响不断。
烈焰疯狂窜动,死死舔舐缸壁,醋液沸腾得愈发汹涌,酸涩白雾铺天盖地笼罩全院。
空气里满是浓烈醋味,每一次呼吸都酸涩刺喉,呛得众人眼眶发红、泪水直流。
文才一边揉眼睛一边哀嚎。
“完了完了,我鼻子都要酸麻失灵了!再熏下去,我以后吃陈醋都有心理阴影!”
秋生站在一旁绷紧神经,还不忘怼他两句。
“少废话!关键时刻还敢摸鱼吐槽,当心魔婴出来第一个找你!”
两人斗嘴的空档,院中却异变陡生。
“啊——!”
莲妹一声凄厉惨叫骤然炸开,身子狠狠向后弓起,浑身剧烈抽搐。
她高高隆起的肚皮疯狂蠕动、鼓胀收缩,内里邪物横冲直撞,仿佛要撕裂母体血肉破壁而出。
蔗姑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咬牙低喝。
“稳住!它急了!这是要被逼出来的征兆!”
“继续加火!不要停!”九叔眼神锐利,紧盯莲妹腹部。
谢语棠正要俯身添柴,院门口骤然响起一声尖锐诡异的嘶鸣。
这声响绝非莲妹所能发出,阴冷刺骨,带着孩童的尖利戾气。
众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女佣阿秀静静伫立在院门口,整个人状态诡异到极致。
面色灰败如死灰,眼窝深深凹陷,一双瞳孔亮得离谱,幽幽泛着鬼火般的冷光,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最害人的是她的声音,张嘴开合间,传出的根本不是人声。
混杂着稚嫩婴啼、怨灵嘶吼,层层重叠,阴森刺骨。
“你们……不准……伤我的孩子……”
蔗姑脸色瞬间剧变,厉声警示。
“不好!魔婴分魂附身在她身上!它要护着本体!”
话音未落,阿秀骤然暴起。
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双脚蹬地直冲最近的醋缸,意图打翻药醋破除压制。
秋生反应极快,当即侧身飞扑阻拦。
可被怨灵附身的阿秀力大无穷,侧身狠狠一撞。
砰的一声闷响!
秋生整个人被巨力撞飞,狠狠砸在青砖院墙上,落地后闷哼不止,胸口剧烈起伏。
“大师兄!”谢语棠心头一慌,出声急喊。
“我没事!”秋生咬牙撑着起身,强忍剧痛低吼,“别管我!拦住她,不能让她毁了醋缸!”
此刻的阿秀已然彻底失控,纵身扑至缸边,双手死死扣住沉重缸沿。
常人根本撼动分毫的大瓦缸,被她硬生生推得剧烈倾斜。
滚烫醋液肆意泼洒在青砖地面,滋滋白烟四起,坚硬地面被强酸腐蚀出密密麻麻的细小坑洞。
“孽障!”
九叔低喝一声,抬手甩出两道黄符。
符箓凌空炸开,两道金光直奔阿秀眉心。
可附身怨灵全然不惧,不闪不避。
金光击中躯体,只发出沉闷噗响,如同打在腐朽枯木之上,半点克制效果没有。
阿秀缓缓转头,嘴角僵硬咧开一抹诡异笑容。
温柔又天真的笑意之下,口腔赫然露出两排细密尖利的乳牙,森森寒气逼人。
“所有人……都得死……”
重叠的阴森声响回荡院中,听得人头皮发麻。
蔗姑手持铜钱剑快步冲上,剑尖直刺阿秀眉心死门。
千钧一发之际,阿秀抬手凌空一抓,五指死死攥住锋利剑身。
铜钱剑与邪躯相触,瞬间滋滋冒起黑烟,辟邪铜钱不断震颤。
哪怕掌心皮肉被法器灼烧溃烂,她依旧毫无痛觉,猛地发力一拧。
咔嚓一声!
蔗姑虎口瞬间震裂,剧痛传至全身,铜钱剑直接脱手飞出,摔落在地。
“她已经彻底沦为魔婴傀儡!”九叔神色冷峻,快速摸出怀中八卦铜镜,厉声分配任务。
“语棠、文才,死守莲妹,半步不许离开!”
“秋生,随我镇压邪祟!”
“收到!”
谢语棠立刻带着文才一左一右挡在竹椅前方,牢牢护住虚弱昏迷的莲妹。
此刻莲妹意识涣散、喃喃呓语,腹部剧烈的蠕动渐渐放缓。
醋气压制已然起效,魔婴本体戾气大损、渐显虚弱。
可依附在阿秀身上的分魂,绝不会坐视本体衰败。
阿秀目光骤然变得凶狠暴戾,死死锁定身前两人,十指瞬间暴涨三寸,漆黑尖利的长指甲泛着寒光,直刺谢语棠面门!
“小心!”秋生嘶吼着扑来,已然来不及阻拦。
危急关头,谢语棠心神骤定,不退不避。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本命舌尖血精准喷在掌心符箓之上。血符瞬间金光大盛,她反手将符箓狠狠拍在阿秀胸口!
“破煞!”
轰隆一声!
符箓金光炸裂开来,强劲煞气轰然爆发。
阿秀被震得连连后退,胸口衣衫瞬间焚毁,露出底下大片青黑腐朽的肌肤。
肌肤之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小婴孩手印,层层叠叠、肌肤之上,密密麻麻布满细小婴孩手印,层层叠叠、深浅交错。
无数夭折怨灵的气息缠绕其身,触目惊心。
谢语棠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洞悉真相。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肉身,供养、庇护魔婴分魂。”
“没错,”九叔声音沉如磐石,“她生前孤苦无依,死后执念深重。”
“被魔婴怨灵蛊惑,错把邪祟当成寄托。数年寄居供养,肉身早已被怨气彻底侵蚀,如今只是一具没有自我的行尸走肉。”
阿秀低头凝视胸口灼伤,诡异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痛苦,唯独透着一丝诡异的解脱。
下一秒,她的躯体骤然诡异膨胀、鼓胀紧绷。
“闪开!”
九叔察觉致命危机,厉声嘶吼,瞬间出手。
他一手拉过身边的文才,迅猛后撤。
蔗姑当即拖着昏迷的莲妹向后狂奔,秋生也顺势护住谢语棠,众人全力后撤,远离了阿秀躯体。
下一瞬!
轰然巨响炸彻整座后院!
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浓稠如墨的漆黑煞气,以阿秀为中心骤然爆开、席卷四方!
黑气所过之处,青砖开裂、草木瞬间枯萎,空气扭曲燥热。
旁边倾斜的醋缸被煞气一卷,无声碎裂成漫天齑粉,缸中药醋瞬间蒸发殆尽。
谢语棠被秋生死死护在身后,依旧被煞气余波扫中。
胸口骤然闷痛,喉咙涌上浓重腥甜,一股鲜血险些喷吐而出,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待到黑气散尽、烟尘落地,院中已然空空如也。
阿秀已经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
地面只剩一片焦黑灰烬,夹杂着几块扭曲变形的残骨。
晚风卷起细碎灰烬,漫天纷飞。
灰烬之中,隐约回荡着细碎微弱的婴孩啼哭,凄凄惨惨,萦绕不散。
文才浑身僵硬,声音发颤。
“她……她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连命都不要了?”
“执念误人,也误鬼。”谢语棠看着漫天飞灰,轻声叹气,“她无依无靠,把魔婴当成了唯一的寄托,甘愿以残魂肉身,为魔婴挡下杀局拖延时间。”
院中陷入死寂,只剩晚风簌簌作响。
良久,九叔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与唏嘘。
“可怜亦可恨,她这一自爆,看似消散无踪,实则为腹内魔婴挡住了醋气压制,给本体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争取时间?”秋生瞬间警觉,心头骤沉,“争取什么时间?”
话音刚落!
整片地面骤然传来沉闷规整的震颤!
咚!咚!咚!
节奏沉重、由远及近,不似天灾地震,更像无数躯体同步蹦跳踏地!
一股浓郁腐朽的尸臭味,顺着晚风疯狂涌入后院,刺鼻恶心!
谢语棠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是腾腾镇的僵尸群!”
“它们循着魔婴怨气、活人阳气,找过来了!”
夜幕笼罩的远处山林,无数黑影跳跃奔走,密密麻麻、源源不断,直奔大帅府方向袭来。
尸气滔天,遮天蔽地!
前有腹内蛰伏、恢复力气的凶煞魔婴,后有成群结队、嗜血疯狂的僵尸大军。
两难死局,已然成型。
九叔看着眼前凶险局势,又瞥了眼昏迷不醒的莲妹,缓缓抽出背后桃木剑,神色肃然。
“前狼后虎,两面夹击。”
“今晚这一局,确实棘手。”
秋生在谢语棠身侧,并肩而立,压低声音询问。
“害怕吗?”
谢语棠握紧掌心残存的符箓,压下心底翻涌的紧张,转头淡淡一笑。
“怕有什么用?”
“师徒并肩,同门同心,闯过去就是。”
秋生一怔,随即咧嘴一笑,眼底无惧无畏。
远处僵尸嘶吼怪叫声越来越近,阴森戾气彻底笼罩整座大帅府。
风吹烬散,醋气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