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双狮戏婴
日头西斜,院子里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九叔蹲在秋生跟前,三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眉头皱得像被谁拿浆糊粘住了。片刻后又站起来,绕着谢语棠和文才转了两圈,上下打量,那眼神跟看刚出土的瓷器似的,生怕哪儿缺了个口。
“师傅,我没事……”谢语棠被他看得发毛。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九叔打断她,又从袖子里摸出张黄符,在她面前晃了晃。符纸无风自动,哗啦啦响了半天,最后软塌塌地垂下去。九叔这才松了口气,把符收回袖子里,“行了,三人都干净。那东西没在你们身上留记号。”
文才捂着肚子从茅房那边蹭过来,脸色还有点发白,但一听这话立马来精神了:“我就说嘛,那幻觉里都是假的,我怎么可能看见僵尸拿着鸡腿追着我跑……”
“闭嘴。”九叔瞪他一眼,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槛那儿又停住了,转过身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魔婴已经知道咱们发现它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树上那只叫唤个没完的知了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谢语棠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魔婴会反击,但真听到九叔说出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那个藏在莲妹肚子里的东西,那双透过女佣身体看过来的空洞眼睛,此刻是不是正在某个角落里盯着他们?
“一次不成功,它必定还会再来。”九叔的声音不重,却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口,“与其等它出手,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师傅的意思是……”秋生眼睛亮了。
“今晚就做法,把它引出来。”
九叔说这话的时候,谢语棠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猎手盯着猎物踪迹时的锐利。她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穿着灰扑扑道袍老头,是整个任家镇唯一能让那些脏东西绕着走的人。
夜幕像块巨大的黑布,从东边慢慢铺过来。
谢语棠被九叔指派去厨房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往灶里又添了根柴,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双狮戏婴。
她记得电影里这个桥段,用舞狮,敲锣打鼓,用热闹劲儿把魔婴引出来。可真的到了要上场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事儿有多悬。魔婴不是傻子,它藏在莲妹肚子里,吸了那么多阴气,早就成精了。万一它不上当呢?万一它反过来……
“想什么呢?”
秋生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吓得谢语棠差点把烧火棍扔进锅里。她回头,看见秋生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两个狮子头——一个是红的,一个是金的,眼珠子在火光下骨碌碌转。
“你走路怎么没声儿?”
“是你想得太出神。”秋生走过来,把两个狮子头往灶台边一放,蹲下来跟她一起烧火。灶膛里的光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平时欠揍的脸多了几分柔和,“怕吗?”
谢语棠愣了一下。
“有什么好怕的。”她嘴硬。
“不怕你烧火棍都握反了?”
谢语棠低头一看,可不是嘛,烧火棍粗的那头正戳在灶膛里,细的那头被她握得死紧。她脸一热,把棍子抽出来换了个方向,嘴里嘟囔:“要你管。”
秋生没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欠揍的坏笑,是……谢语棠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挠了一下。
“等会儿你就跟在我后面。”秋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往前冲。”
“我法术学得比你好。”
“法术好有什么用?”秋生走到门口,回头看她,灶膛的火光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遇到事儿,得有人挡在前头。”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谢语棠对着灶膛发愣。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上来,熏得她眼睛有点潮。
戌时三刻,帅府后院。
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谢语棠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手心全是汗。旁边蹲着文才,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是在背《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谢语棠:“……”
九叔和蔗姑站在院子中央,一人套着一个狮子头。九叔套的是金的,蔗姑套的是红的,身上披着五彩斑斓的狮被,在夜色里看着跟两团会动的颜料似的。
“师妹,你确定这招管用?”九叔的声音从狮子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万一那东西不吃这套呢?”
“它是婴灵,再凶也是小孩心性。”蔗姑把狮被又紧了紧,“小孩哪有不喜欢热闹的?”
“那要是它不出来呢?”
“不出来就敲到它出来。”
九叔沉默了一瞬,然后问:“那咱们要敲多久?”
蔗姑也沉默了。
谢语棠躲在柱子后面,差点笑出声。她赶紧捂住嘴,心想这要是笑出来,回头九叔非得让她抄一百遍书不可。
“开始了。”九叔压低声音,从腰间摸出两个锣槌,递给蔗姑一个。
下一刻,锣声炸响。
锵——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把钝刀子,生生把夜色的黑布撕开一道口子。谢语棠耳朵嗡嗡直响,看见九叔和蔗姑开始舞动起来。两人脚步凌乱却又暗含章法,狮子头一高一低,狮被翻飞,在黑暗中像两只活过来的巨兽。
“咚咚锵,咚咚锵——”
蔗姑一边敲锣一边扭,那狮子头被她舞得虎虎生风。九叔配合着她,动作虽然板正,但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透着老练。两人在院子里转着圈,锣声震天响,把帅府的狗都惊得狂吠起来。
谢语棠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九叔严肃,知道九叔厉害,但从没见过九叔这样。套着个狮子头,跟个老小孩似的在院子里蹦跶。
“愣着干什么?”文才在旁边戳她,“快看那窗户!”
谢语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二楼,莲妹房间的窗户,原本黑漆漆的,此刻竟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不是烛火,是一种灰蒙蒙的、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光。
“有动静。”秋生不知什么时候摸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
锣声更急了。
九叔和蔗姑像两只不知疲倦的狮子,在院子里翻滚腾跃。谢语棠看见九叔的额头上渗出了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他腰腿不比当年,可这会儿跳得比年轻人还卖力。
窗户里的灰光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犹豫。
“加把劲!”九叔低喝一声,手上的锣槌抡得更猛。
锵锵锵——
那锣声简直要把天捅个窟窿。
谢语棠紧紧盯着那扇窗户。她知道魔婴在里面,知道它正透过窗缝往外看。它会出来吗?会像电影里那样,被热闹吸引,然后掉进九叔的陷阱吗?
手心全是汗。
突然,窗户开了。
不是被人推开的,是“吱呀”一声,自己弹开的。一股阴风从里面灌出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哗哗作响。谢语棠浑身一僵,本能地想去摸腰间的符袋,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半天解不开绳结。
一只手按住了她。
秋生的手,温热有力。
“别动。”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它还没出来。”
阴风越来越大,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上飞。九叔和蔗姑却像没感觉到似的,继续敲锣舞狮,锣声穿透风声,穿透夜色,穿透那扇洞开的窗户。
然后,谢语棠看见了。
一团灰蒙蒙的影子,从窗户里飘出来。一个灰色皮肤的小孩儿身影,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它飘得很慢,很犹豫,一边飘一边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魔婴。
谢语棠屏住了呼吸。
那团影子越飘越低,渐渐靠近院子中央。九叔和蔗姑的锣声突然变了个调子,从尖锐刺耳变得轻柔舒缓,像母亲哼唱的摇篮曲。狮子头也不再凶猛地摇晃,而是温柔地摆动,一高一低,一起一伏,真像两只大狮子在逗弄幼崽。
魔婴停住了。
它悬浮在半空,那团灰光闪烁着,像是在思考。谢语棠看着它,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这东西害人,知道它想占据莲妹孩子的身体,可此刻看着它在月光下犹豫不决的样子,她又觉得……
“别心软。”秋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它是装的。”
话音刚落,那团灰光猛地往下一坠,直直扑向九叔!
“师兄小心!”
蔗姑的喊声还没落地,九叔已经动了。他一把扯下狮子头,左手掐诀,右手甩出三张黄符,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符纸在空中燃起蓝火,呈品字形朝魔婴罩去。
可魔婴更快。
它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躲开符纸,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朝回廊这边冲来,直直冲向谢语棠!
那一刻,谢语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看见那团灰光在眼前急速放大,看见灰光中隐约浮现的魔婴面孔,看见那张脸上扭曲的、恶毒的笑。她想躲,腿却像灌了铅;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然后一个人影挡在了她面前。
秋生。
他张着手臂,把她死死护在身后。谢语棠看见他的后背,看见他被风吹起的衣角,看见他绷紧的肩膀。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热热地贴过来。
“别怕。”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稳得像块石头。
那团灰光在秋生面前猛地刹住。
它悬浮在半空,那张婴儿面孔扭曲着,一会儿变成笑,一会儿变成哭。它盯着秋生,又盯着秋生身后的谢语棠,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像是有两团火在烧。
然后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掉头就跑,眨眼间消失在二楼的窗户里。
“砰”的一声,窗户关上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九叔和蔗姑跑过来,九叔一把抓住秋生的手腕探他的脉,确定他没事才松了口气。蔗姑则盯着那扇窗户,脸色难看。
“它跑了。”
“不。”九叔摇摇头,眼神深沉如井,“它不是跑,是回去准备了。”
谢语棠从秋生背后探出头,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月光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把帅府的院子照得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明明还不到时候,那声音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谢语棠打了个寒战。
这事怕是不好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