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师兄来了(修)
门帘被掀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先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油头粉面,头发梳得锃亮,像刚用猪油抹过。
一张脸白生生的,眉眼倒是齐整,就是那双眼睛不老实,一进门就在厅堂里转了一圈,最后黏在谢语棠脸上,嘴角弯起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弧度。
石少坚。
谢语棠认出他,电影里那个色胆包天的纨绔子弟。
那目光黏糊糊的,像夏天晚上贴在皮肤上的蚊子,赶不走,拍不死,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面无表情地把脸别开。
秋生也看见了,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肩背一挺,正好把谢语棠挡在身后。
他个子比石少坚高,身板结实,往那儿一杵,像堵墙。
石少坚的笑容僵了一下,目光从谢语棠脸上挪到秋生背上,嘴角撇了撇,没作声。
年轻人身后,门帘又动了一下。
一个身穿黑白道袍的中年男人迈步进来。
厅堂里的光线好像暗了一瞬,像日头被乌云一口吞了。
谢语棠第一眼看见石坚的感觉,就像大夏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一种说不出的阴凉,从脚底板往上窜,窜到后脊梁,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很高,比九叔高出大半个头。
脸很瘦,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像刀削出来的。眉毛又浓又黑,像两道墨痕刻在脸上,眉尾往上挑,几乎要挑进鬓角里。
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盏灯幽幽地烧着,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就那么直直地盯着。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厅堂里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那目光像一把刀,冷飕飕的,割得人皮肤发紧。
四目道长放下棋子,低头喝茶。山羊胡道士干咳一声,扭头看墙上的画。蔗姑倒是没躲,但也收了笑,淡淡地点了点头。
石坚的目光最后落在九叔身上。
“师弟,别来无恙。”石坚走进来,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黑白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落叶,那叶子在地上打了个旋,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了一下。
九叔站起来,拱了拱手:“师兄,请坐。”
四目和其他师弟赶紧站起来行礼。
石坚是大师兄,辈分最高,法力最强。在座的没一个敢怠慢。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那椅子是九叔平时坐的位置,但他坐上去,竟没有人觉得不妥。
仿佛那个位置天生就该是他的。
他目光从九叔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的文才身上。
文才缩在墙角,恨不得把头埋进膝盖里。
“你就是文才?”石坚问。
文才的声音像蚊子哼:“是……”
石坚又看向秋生:“你就是秋生?”
秋生咬了咬牙:“是。”
石坚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
“中元节那天,用符定住鬼差,放走群鬼的,就是你们两个?”他的声音不大,但厅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大的胆子!修道之人,连这点规矩都不懂?鬼差是阴司的人,定鬼差等于抗法。按茅山门规,这是要逐出师门的。”
文才的头埋得更低了。
秋生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白。
谢语棠站在他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拳头。
秋生愣了一下,拳头慢慢松开。
“师兄,”九叔开口,声音不卑不亢,“徒弟有错,是我教徒无方。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逃走的群鬼抓回来。鬼差只给了三天期限,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借各位的力量,共渡难关。”
石坚终于把目光从文才秋生身上收回来,看向九叔。
“教徒无方。”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在品茶一样慢慢地嚼,“师弟,你是真看得起你那两个徒弟。为了给他们擦屁股,把我们都叫来?”
厅堂里安静极了。没人敢说话。
石坚是大师兄,论资排辈,所有人都在他之下。
九叔没有接这个话,他站在厅堂中央,背挺得不算直但稳当。
等石坚把那股子酸劲撒完了,他才开口。
“今天请各位来,也不只是为了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他的声音沉下去,比刚才多了一层分量,“中元节晚上的事,表面上看是我那两个徒弟被鬼迷住闯了大祸。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这不是意外,是有人做局。”
石坚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做局?”四目道长先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师兄,这话怎么讲?”
九叔转过身,看着厅堂里的众人。
“那晚他们去鬼戏棚找文才之前,我给了秋生几张茅山符。是我亲手画的,用的是本门秘传的镇煞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在众人心口上,一砸一个坑,“那几张符,现在一张都不在了。”
四目道长的脸色变了:“定了鬼差?”
“不是。”九叔抬头说道,“是被偷了,那女鬼小丽趁乱下的手。等鬼差看到时,就只剩我们茅山的符贴在他们身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所以这口锅,扣得严严实实。符是我画的,徒弟是我带的,事出在任家镇我的道场头上。阴司追查下来,只会认符,不会听解释。”
蔗姑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全没了。
“有人偷了你的符,拿去定鬼差,再嫁祸给你?”她的眉头皱起来,“谁会干这种事?”
九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继续说:“那晚若不是语棠警觉,唤醒了秋生,秋生早就被那女鬼引进局里了。如果是他亲手贴上去被捉住,人赃俱获,恐怕后果更不堪设想。”
四目道长的脸色变了:“好毒的心思。”
“这还不是最毒的。”九叔说,“群鬼逃走,阴司追究,首当其冲的是我。我若是倒了,茅山在阳间管阴钞路引的差事,就空出来了。”
这话说得太透了。
厅堂里静了几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蔗姑放下茶杯,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师兄是说,有人眼红你的阴司差事,做了这个局,要拉你下去,自己上位?”
九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向石坚。
石坚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他慢慢地用茶盖撇了撇杯里的浮沫,动作很慢,像在故意拖延这点时间。
“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这些推测,有证据吗?”
“符就是证据。”九叔说,“我画的镇煞符,朱砂里有我独门的配方。那晚贴鬼差的符,只要拿回来一张,就能验出是出自我手,要栽赃茅山的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石坚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向九叔。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怎样?”他说,“鬼已经跑了,罪已经定下了。阴司只给了三天。三天抓不回来,你那两个徒弟照样得下去。你查得出幕后的人,就能把鬼都抓回来?”
这话不好听,但句句都在点子上。
九叔看着他,没有动气。
“所以我才请各位来。”九叔说,“三天之内把鬼抓回来,这个局就破了一半。至于幕后的人,只要他再伸手,就一定会露形。”
厅堂里静了片刻。四目道长先站了起来。
“师兄,我帮你。”他说,“别的不提,先把那些鬼抓回来要紧,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蔗姑也站起来:“算我一个!那些鬼跑出去,害的是活人,早一天收回来早一天安心。”
山羊胡道士犹豫了一下,也点头:“我也留下来。”
石坚看着他们,目光慢慢从每个人脸上移过去。
“好。”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既然是茅山的事,我做大弟子,也不能袖手旁观。先天八卦阵,我来布。引鬼的人,得是那晚跟鬼有过牵扯的,因果线最重,鬼才会来。”
他看向秋生和文才。
“就你们两个。”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没问题,大师伯。”秋生说。
石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太快,谢语棠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但她确定,那一瞬间石坚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刀锋反射的光,冷而锐利。
“师父。”她忽然开口。
九叔回头看她。
“二师兄的符还没练熟,而且他八字轻不适合当引子,这事和我也有关系。”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我替二师兄去。”
文才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全是感激。
石坚的目光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落在谢语棠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师弟,这就是你新收的女徒弟?”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审视,“引鬼入阵,不是过家家。鬼闻到活人气会发狂,你一个小姑娘,进去就是送死。”
“我进过鬼戏棚,跟那女鬼说过话。论因果,我也有份。论定力,我比二师兄强。”谢语棠迎着他的目光没躲。
石坚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
九叔看了谢语棠一眼没有反对。
石少坚站在石坚身后,眼睛一直黏在谢语棠身上,听到这里,忽然凑到石坚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石坚的眉头皱了皱,没理会他。
“那就这么定了。”九叔说,“今晚布阵,明天天黑之前,把第一批鬼引进来。”
石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谢语棠身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看不出是欣赏还是盘算。
谢语棠没有移开眼睛,也没有后退。
窗外起风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