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茅山召集令
夜深了。
义庄后院的那块空地上，九叔一个人站着，面前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供着三清祖师牌位，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香灰垂着没掉，像三根弯着腰的手指。案上还放着一面铜锣、一沓符纸、一碗清水、一把桃木剑。
谢语棠站在廊下，隔着半个院子看着他。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蹲在她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九叔说要请师兄弟帮忙，但没想到是用这种方式。
他拿起桃木剑，挑了一张符纸，在烛火上点燃。符纸烧起来的时候，火焰是青色的，在夜风里跳了两跳，没散，反而越烧越旺。九叔口中念念有词，剑尖指向夜空，那团青火顺着剑身往上爬，爬到剑尖，嘭的一声炸开，化作一道青光冲上天去。
青光在夜空中炸成一朵花，又散了。像烟火，但没有烟火的热闹，冷冷的，幽幽的，在天上挂了几个呼吸，才慢慢消失。
“这是什么？”谢语棠小声问。
“茅山召集令。”秋生说，“发了这个令，方圆百里的茅山弟子，接到令的都得来。”
谢语棠点点头，没再问。
九叔又烧了三张符，三道青光依次冲上天，一道比一道高，一道比一道亮。最后一道青光炸开的时候，整个义庄的院子都被照亮了一瞬，那一瞬间，谢语棠看见了九叔的脸，很平静，但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做了什么不情愿的决定。
四道令。
香案上的香烧完了，香灰整整齐齐地落在香炉里，没散。九叔收了桃木剑，把香案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师傅。”秋生站起来，“师叔师伯们什么时候到？”
“该到的时候自然到。”九叔头也不回，“都去睡。明天一早，把义庄收拾干净。”
三个人应了一声，各自回屋。
谢语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冰冰的，和她刚穿越来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逼自己闭眼。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传来鸡叫声，先是第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把整个镇子从黑夜里拽出来。
谢语棠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她翻身下床，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和泥土气。义庄的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不是九叔，是蔗姑。
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正仰头看树上的鸟窝。脚边放着一个小包袱，一看就是连夜赶路来的。谢语棠赶紧穿好衣服跑出去。
“蔗姑，您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蔗姑回头看见她，笑了：“接到令就动身了，赶了一夜的路。”她上下打量谢语棠一眼，又笑了，“丫头，几天不见，气色不错啊。”
“您要不要先歇会儿？我去给您煮碗面。”
“不用，喝口茶就行。”蔗姑晃晃手里的碗，“你师傅呢？”
“应该还在屋里。”
蔗姑点点头，没再说话。谢语棠陪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等她端着新泡的茶出来时，院子里又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四目道长，风尘仆仆的，赶尸赶了一半被叫来，行李还搁在脚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个子不高，还嚷嚷着：“师兄，你那两个宝贝徒弟这回可给你惹了大麻烦啦！”站在九叔面前，两人正在说话。另一个是个谢语棠没见过的道士，四十来岁，有些面熟，瘦长脸，留着山羊胡，背着一个布包，站在旁边听他们说话。
谢语棠端着茶过去，挨个倒茶。四目道长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又看看九叔：“这就是你新收的女徒弟？”
“嗯。”九叔点头，“姓谢，叫谢语棠。”
四目道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低头喝茶。
山羊胡道士也接过茶杯，客气地笑了笑：“久仰久仰。”
谢语棠心里说您久仰什么啊，我们又不认识。但面上还是笑着：“师叔好。”
又过了一会儿，院子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有的骑着驴，有的走着路，有的还带着徒弟。谢语棠数了数，加上蔗姑和四目道长，一共来了八九个人。义庄的厅堂里坐得满满当当，茶碗摆了一桌子。
九叔坐在主位，几个师兄弟分坐两边，谢语棠、秋生、文才三个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九叔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文才去看鬼戏被迷，秋生去救人，被女鬼小丽威胁，用符定住鬼差，群鬼逃逸，鬼差限三天之内把鬼抓回来，否则秋生和文才要受阴司处罚。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徒弟开脱。但谢语棠注意到，他刻意隐去了小丽威胁的部分，只说秋生“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四眼摇摇头，“师兄，你这徒弟不是一时糊涂，是胆大包天啊。定鬼差？这事传出去，咱们茅山的面子往哪儿搁？”
“面子是小事。”有个师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关键是三天之内怎么抓回那么多鬼。”
众人沉默。
三天，抓百十个逃散的孤魂野鬼。这活儿，谁接谁头疼。
厅堂里的气氛忽然变了。谢语棠说不清那种变化是什么，像是空气突然稠了几分，每个人都端起了茶杯。
蔗姑喝了口茶像是想起来什么说到：“这事要不要请大师兄来？”
九叔望着门口，开口：“请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大师兄在的话或许有可行之法…”
“但是大师兄会管吗？”
“咱们要不要先想个办法抓着…”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的时候，目光都不自觉望着门口。
谢语棠也看向门口。
她也想知道，能让满屋子人同时紧张期盼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突然
“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沉稳有力，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像敲木鱼。另一个轻浮些，脚步拖沓，鞋底蹭着地面，沙沙作响。
厅堂里所有人同时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