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你们的命压在上面(修)
九叔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动静。
两扇木门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按住,缓缓地向两边滑开,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中出现了四个身影。
它们穿着黑色的皂衣,领口袖口压着暗红色的边,头戴高帽,帽檐压得低,遮住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部分,脸色是青白色的,两颊上各涂着一团圆溜溜的腮红。
四个鬼差并排站,腰间都挂着铁链,链子拖到地上系着些黄纸,纸上的符文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
最前面那个鬼差往前走了一步,他脸上的皱纹像被刀一道一道刻出来的,眼眶深得能养鱼,眼珠子却亮得吓人,两点寒光,直直地钉在九叔身上。
“林九。”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很,像砂纸磨过朽木,“你徒弟干的好事!”
九叔往前走了两步,把三个徒弟挡在身后。
“事情是否是我徒弟干的,此事未可妄断,尚需定夺。”
“妄断?”鬼差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像铁片刮锅底,听得人后牙发酸,“四个兄弟被你们茅山的符纸定在戏台底下,让一群野鬼蹲在旁边看笑话。拘来的鬼犯,跑了一百多个,一个也没剩。你跟我说妄断?”
文才在后面小声嘀咕:“一百多个谁知真的假的,万一是你们做假账呢……”
鬼差的目光扫过去,像鞭子抽在脸上,文才浑身一哆嗦,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往秋生背后缩。
“你徒弟用符箓定阴差,放走鬼犯。”鬼差的声音压下来,一句比一句沉,“按阴司律,活人干预阴司差事,轻则折寿,重则……”
他停了一下。
院子里没人说话,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重则勾魂入狱,永世不得超生。”
文才的腿软了,身子一晃,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
秋生倒是站着没动,但谢语棠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死紧,带着些许颤抖。
谢语棠往前迈了一步,想开口。
九叔的手从背后抬起来,掌心朝后,轻轻一挡。
她便站住了。
“鬼差大人。”九叔开了口,“我徒弟是被人做了局,那符不是他的,是有人从他身上摸走的。故意贴符放鬼,他做不出来。”
“做局?”鬼差偏了偏头,高帽上的黑纱晃了一下,“谁做的局?一群死了几十年的小鬼,能从你徒弟手里偷走四张茅山的符箓?林九,你当我们是三岁孩子,拿鬼话糊弄我们呢?”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没那么简单,大人心里也该有数,符箓是什么东西,一个孤魂野鬼碰都碰不到。能拿做局的人,手伸得可不短。”
鬼差看着他,眼珠子一动不动。
九叔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两人隔着门槛对峙,一个在里,一个在外。
门内的灯笼光昏黄昏黄的,照在九叔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
门外的月光冷白冷白的,把鬼差那张青脸照得更不像活物。
“三天。”鬼差忽然开口。
九叔没接话,等着他说完。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逃走的鬼犯,一只不少地抓回来。”鬼差的声音又冷又硬,像在宣读判词,“少一只,你这三个徒弟跟我走。拘到阴司,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秋生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文才的嘴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谢语棠站在九叔身后,指甲掐进掌心。
三天,一百多只鬼。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那个女鬼。”鬼差补了一句,“她必须抓回来,活的抓不回来,死的也行!我要拿她交差。”
九叔点了点头。
“好,三天。”
鬼差盯着他,像在判断这话里有几分真。
过了几息,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去。
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不紧不慢。四个鬼差走远了,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和夜色溶在一起。
义庄的大门“砰”地合上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九叔站在原地,面朝大门,背对着三个徒弟。
他不动也不说话,谢语棠看见他右手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慢慢摩挲,一下有一下。
“师傅。”秋生先开的口。
他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是我没用,我要是看紧一点,符就不会丢。”
九叔抬起手,没让他说下去。
“现在说这些没用。”九叔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怒,也没有急。
“三天,一百多只鬼,凭咱们四个抓不完。去准备东西,天亮之前,我先带你们把附近几个祠堂和废弃的宅子,全都过一遍。剩下的,我发信给茅山同门,请人帮忙。”
“是。”秋生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房间走。
他的步子又急又快,但谢语棠看见他后颈上有一层细汗,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
“文才!”九叔叫他。
文才一个激灵,从门框后头探出脑袋:“师……师傅。”
“你去把仓库里的墨斗、朱砂都拿出来,把能用的符纸清点一遍。少什么赶紧说,天亮之前补不齐,你自己去镇上敲铺子门。”
文才“哦”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把脚上穿反的鞋换正继续跑了。
院子里只剩下九叔和谢语棠。
夜风从院墙外翻进来,还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土腥味。
灯笼的光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师傅。”谢语棠从袖子里抽出手,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在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印。
她松开,手指有些僵,“三天,一百多只鬼。这事能办成吗?”
九叔没有马上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月亮被薄云遮着,只露出半张脸,四周的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纱。
“办不成也得办。”他说,“你们的命压在上面。”
谢语棠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语棠。”九叔却忽然开口。
“嗯?”谢语棠有些疑惑看过去。
“你昨晚用的清心诀,练了多久了?”
谢语棠一愣。
这问题来得突然,像在乱马军中忽然射过来一支冷箭,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着,“是您之前教的,平时没事就练,练得多了,就会用了。”
九叔没回头,他的手指在背后轻轻搓了一下。
“手熟到能隔空打中秋生的后背,还能不伤着他。”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这份准头,有些练了十年的道士都做不到。”
谢语棠的心提了起来。
灯笼光下,她的脸色看不出变化,但后脊梁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不敢欺瞒师傅。”她低着头,声音尽量放稳,“昨晚情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使出来了。可能是大师兄身上的鬼气太重,清心诀自己寻着鬼气去的,不是我准头好。”
九叔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谢语棠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被那目光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我没怪你。”九叔说。
谢语棠抬起头。
“这桩事背后,比你想的还要深。”九叔的声音轻下来,像对她说,又像对自己说,“你这几天跟紧我,别落单。你昨晚露了那一手,做局的人已经看到你了。”
谢语棠心里一凛。
“是,师傅。”
九叔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秋生心里估计也不好受。他这个人,表面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最怕连累别人。你去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闷着。”
谢语棠应了一声。
她走到秋生房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
屋里点着油灯,秋生坐在桌前,面前铺着厚厚一摞黄纸。
他正低头画符,笔尖在黄纸上走得又快又稳,朱砂在灯火下红得像血。
桌角摆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
谢语棠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秋生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一滴朱砂落在纸上,洇成一个圆点,他急忙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红。
“你怎么来了?”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处理那张废符。
“师傅让我来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秋生把那张符团成一团,扔进桌下的竹篓里,“就是没防住那女鬼偷了咱们的符……”
谢语棠靠在门框上,她看着他重新铺开一张黄纸,提笔蘸朱砂,迟迟没有落下去。
“小师妹。”他叫了她一声,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谢谢你,要不是你昨晚叫醒我,我这一脚就真的踩进去陷阱了,那四个鬼差就更抓住把柄了……”
谢语棠看着他,灯油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眼眶下面有一圈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精神明显在紧绷着。
“谢什么。”她移开目光,从桌上抽出一张黄纸,“一百多只鬼,我可抓不回来。你好好画符,到时候别拖我后腿。”
秋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笑不算好看,眼睛下面还带着青,但整个人倒是比刚才松快了些。
“行。”他低下头,重新蘸了朱砂,笔落在黄纸上,这一次稳稳的。
谢语棠也提笔坐了下来。
两个人对坐着,各自画符,谁也没有再说话,屋里只有笔尖擦过黄纸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