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鬼差上门(修)
文才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别掐我脖子”。
谢语棠坐在床边,看着他迷迷糊糊地挥着胳膊乱打,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在鬼戏台下面坐了大半天,被鬼气迷得七荤八素,背回来之后往床上一扔,倒头就能睡,还睡得挺香。
“二师兄。”她推了推他,“醒醒。”
文才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别掐了……我不去……”
“师傅在院子里等着你呢!”
文才猛地坐起来。
这一下撞得够狠,他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看向谢语棠,眼睛还没完全对焦:“师……师傅等我?等我干什么?我又怎么了?”
谢语棠没回答,只是用下巴点了点门外。
文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见九叔的背影。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这边,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
那个姿势,文才可太熟悉了。
每次师傅气到说不出话的时候,就会这样站着。周围全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压都压不住的冷意。
“完了。”文才的脸白了,“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你觉得呢?”
文才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拼命回想,想起来的片段零零碎碎的……
戏台、灯笼、一个穿紫衣服的女人……然后呢?
“我……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发虚,额头上开始冒汗,“我就记得那个女鬼跟我说……说鬼差是坏人……说他们欺负她……”
“就这些?”
“我……”文才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痕迹,“我记不清了……就记得后来有人拽我,拽得我胳膊疼,再后来就回来了。”
谢语棠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门外走。
文才手忙脚乱地套上鞋,跟在她后面,走路的时候腿还软着,差点绊在门槛上。
秋生正从对面走过来。
两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秋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关心。
“师傅。”秋生走到九叔身后,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九叔没回头:“文才呢?”
“出来了,师傅。”谢语棠看了一眼文采,“在门口站着。”
九叔点了点头,还是没回头。
他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谢语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帅府里那些僵尸扑过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候她以为他不怕。
但现在她才明白师傅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都到齐了。”九叔终于转过身来,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不过九叔的眼神不算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后背发凉。
“都说说吧,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秋生先开口,从进戏棚说起,说那个叫小丽的女鬼怎么缠着他说话,怎么往他身边凑,怎么用那种柔柔软软的声音哄他。
说到一半,他的耳根开始泛红,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些羞愧。
“然后小师妹……用清心诀叫醒了我。”秋生抬起头说着,“我那时候才看见自己手里攥着四张符纸,正往鬼差跟前走。”
九叔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符呢?”
“在怀里。”秋生伸手去摸,动作突然僵住了。他摸索了两下,脸色变了。再摸,还是没有。他低下头,把衣襟扯开,里里外外地翻。
空的。
“符不见了!”秋生的声音发紧,抬头看谢语棠,“明明刚刚还在的,我亲手塞进去的……”
九叔的目光转向谢语棠。
谢语棠站在秋生和文才中间,脸色不大好看。
“我来说吧,师傅。”她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觉得,今晚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把墙角的纸钱灰吹起来,打着旋儿飘到九叔脚边。
“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鬼差押鬼,一年放出来一次看戏,这是阴司的规矩。但为什么偏偏是在戏台底下动手?因为乱。鬼魂聚在一起,鬼气冲得最旺,活人在里面待久了神智会被迷住。这种地方下手,不容易被察觉。”
她看了秋生一眼。
“大师兄身上的符被人动过手脚。他离开义庄之前,怀里揣的是师傅您给的定尸符。但我用清心诀唤醒他的时候,手里拿的那四张是冥符。回来的路上我亲眼看着他塞回怀里的,也是那四张。可现在他怀里空了……”
九叔眯起眼思考,没有打断她。
“符是谁换的,我还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她继续说,“但换符的人很厉害,能在大师兄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茅山的符换掉,还要算准了他会被迷惑,算准了他会拿着符去贴鬼差,这不是那个女鬼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你是说,她背后有人。”九叔说。
“不只是她背后有人。”谢语棠看着九叔语气不变,“我觉得是阴司里有人。”
九叔沉默了片刻,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放了下来。谢语棠注意到,他右手的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慢慢摩挲着。
“接着说。”九叔说。
“那四张冥符,不是人间能画出来的东西。得用阴司的印,盖在阴间的纸上,用阴间的墨。这种东西,别说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鬼,就是死了三百年的厉鬼,也未必能碰得到。”谢语棠停了一下,让这话沉下去。
“可那个女鬼手里有,而且不止一张,是四张!四张刚好能定住四个鬼差,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这太巧了!巧到像是早就算好了的!”
九叔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
“再说时间……”谢语棠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我们进戏棚的时候,鬼差还站在戏台两侧,对台下的事一概不理。我唤醒大师兄的时候,那四个鬼差也没动。但我们一走,戏棚里炸了锅。那个女鬼就算再蠢,也不可能等我们走了之后自己贴符。”
秋生听到这里,猛地抬起头:“鬼差追查起来,符是我的,人也是我们带进去的。我们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对。”谢语棠点点头,“指使她的人,目的也不只是放跑几个鬼,而是要把这件事闹大,闹到阴司去,然后顺藤摸瓜,摸到师傅头上来。”
九叔的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你觉得是谁?”他问。
“师傅比我更清楚。”谢语棠看着九叔,眼神没有躲闪,“阴司里有谁不想让师傅再管阴钞路引的事,有谁想把这份差事夺过去,又有谁能拿得到冥符。这串起来,答案就不远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文才站在门口,两条腿都在抖。秋生站在谢语棠旁边,呼吸声有些重,拳头也紧紧的攥着。
九叔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纸灰。
风已经停了,纸灰安安分分地躺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丫头,你分析的没错。”他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是又凉又重,“今晚的事,你们记住了……不要往外说,一个字都不行?”
三个徒弟同时点头。
九叔的目光落在文才身上。
文才浑身一抖,像被蜜蜂蜇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文才。”
“师傅……”文才的声音跟蚊子似的。
“这次的事虽说是个圈套,但你也不全然无辜。有很大部分原因是由你引起。”
“对不起,师父……”文才的头羞愧的低了下去。
“从今天起,你除了茅房,不准出房门。什么时候把清心诀背熟了,什么时候再出去。”九叔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文才苦着脸,但一个字都不敢顶,闷闷地应了一声。
九叔又看向秋生。
秋生站得笔直,已经准备好挨骂了。
但九叔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说:“把道袍换了,你身上沾了冥符的气,得用艾草熏三天,一天都不能少。”
“是,师傅。”
最后轮到谢语棠。
九叔看着她,谢语棠也看着他。
师徒俩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对了一下,谁也没避开。
“丫头,你今天做得不错。”九叔说。
谢语棠没有松气,反而更警惕了。
“但是……”九叔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像屋里漏风的门板,咯吱一声,压得人胸口一紧,“清心诀的手诀是谁教你的?”
谢语棠的心跳漏了一拍,刚想张嘴解释时。
院墙外,风又起了。
风里夹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雨前翻开的坟土。
挂在廊下的灯笼开始原地打转,像有东西从它旁边擦过去,带着一股看不见的气流。
然后是锁链拖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像有人在天上、在地上、在屋顶上同时拖着铁链走。
文才的脸白了,秋生的手摸向腰间,又想起桃木剑在屋里没拿出来,只好快步把文才护在身后。
谢语棠掐了个手诀,指尖刚热起来,义庄的大门就自己开了。
门外没有人,只有地上四道湿漉漉的印子,像四条蛇游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