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这徒弟心术不正
“大师兄。”九叔站起来,微微抱拳。
石坚回了一礼,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苍蝇:“师弟也来看风水?”
“钱老板请我来看看。”九叔说。
“哦?”石坚的目光转向钱老板,“钱老板,你请了九叔,怎么不请我?是嫌我石某人的本事不够?”
钱老板脸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干笑两声:“哪能啊,石师傅,我这不是想着多个人多份力嘛。两位都请,两位都请!谁的本事大,我用谁。”
这话说得圆滑,但意思很明白——他要货比三家。
九叔没说什么,重新坐下。
石坚也不客气,走进来,在九叔对面坐下。石少坚跟在后面,眼睛没闲着。他先扫了一眼文才,嘴角一撇;又看了秋生一眼,目光顿了顿;然后看见站在吧台旁边的玛利亚,眼睛忽然亮了,那种亮法,像猫看见鱼,又像赌徒看见筹码。
玛利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身回了吧台后面,但帘子没拉严,留了一道缝。
石少坚的目光追着那道缝,直到坐下来才收回来。然后他转头,看见了谢语棠。
他的眼睛又亮了一下,是另一种亮法,比看玛利亚时收敛一些,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更深,更黏糊。
“这位师妹,”他凑过来,隔着桌子对谢语棠说,“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上次乱葬岗捉鬼时,我就觉得你眼熟。”
谢语棠内心无语好老套的搭讪方式,直接头都没抬:“没见过。”
“不可能。”石少坚笑嘻嘻的,“我这人记性好,见过一次就忘不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秋生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怎么了?”石少坚转头看他。
“手滑。”秋生面无表情。
石坚没理会这边的动静。他环顾了一圈店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开口道:“钱老板,你这店的问题,我不用看就知道——风水不对。门口正对一条直路,煞气直冲;厨房在西北角,火克金;吧台在东南,木泄水。三处全错,不闹鬼才怪。”
钱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九叔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钱老板赔笑道:“那九叔您做一场法事,要收多少钱?”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嘿嘿一笑,两人各伸出一根食指,举到钱老板面前:“100大洋。”
钱老板一听面露菜色:“一百大洋啊……容我再想想…”
秋生拍着胸脯保证道:“钱老板你放心,整个任家镇谁不知道我师傅的名号,我师傅办事你放心。一百大洋让花的物超所值。”
钱老板只得连连点头,端起茶杯只喝茶不再接话,应该是再想砍价的办法。
石少坚在石坚旁边坐下,眼睛却一直往吧台那边瞟。过了一会儿,玛利亚端着一个托盘出来,给石坚和石少坚送茶水。她弯腰放杯子的时候,头发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
石少坚的手动了一下。
很快,快到谢语棠差点没看清。他的手指从玛利亚的头发上掠过,像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又像是在弹掉一只看不见的虫子。玛利亚直起身的时候,脑后有一小缕头发散落下来,她自己没发觉,端着托盘回了吧台。
石少坚的手指缩回袖子里,指尖捏着几根细细的发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只偷到鱼的猫。
九叔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喝,目光从石少坚的袖口移到玛利亚的背影上,又移到石坚脸上。石坚正端着杯子喝水,似乎什么都没注意到。
九叔放下茶杯,对着石坚开口:“师兄,你这徒弟心术有些不正,你要管一管啊!”
石坚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心术不正?说起教徒无方那是比不上师弟你呀……呵呵呵呵…”
九叔气的脸色发白,随机站了起来。
“九叔?”钱老板一愣,“您这是……”
“钱老板。”九叔说,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时间不早了。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一步。”
钱老板急了:“别走啊九叔,这还没看完呢——”
“钱老板,您先想想,想好我再来。”九叔摆摆手,已经往外走了。
秋生也跟着站起来,谢语棠走在后面,路过石少坚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但石少坚的手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冷,但不是故意冷给他看的冷,是那种天生就有的、骨子里的冷。
秋生又回头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谢语棠的手肘,两人跟着九叔出了门。
身后传来石坚的声音:“钱老板,我帮你看。这店的风水,改一改就行了,不麻烦。价钱好商量。”
“多少钱?”钱老板问。
“十个大洋。”石坚说。
文才跟在最后面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钱老板的眼睛亮了:“十个大洋?好好好,石师傅,您请,您请!”
九叔已经走出门了,步子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文才追上去,气鼓鼓的:“师傅,他抢咱们生意!”
“听到了。”九叔说。
“他故意压价!十个大洋,连路费都不够!”
“听到了。”九叔又说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文才还想说什么,被秋生拽了一把。秋生朝他使了个眼色——别说了。
文才闭上嘴,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
谢语棠回头看了一眼西餐厅的门口。石坚已经进去了,门帘落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但玻璃窗上还映着石少坚的影子,他站在吧台旁边,正跟玛利亚说什么。玛利亚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谢语棠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九叔。
阳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青石板路上。
走到义庄门口时,九叔忽然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徒弟,目光在谢语棠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的事,都别往心里去。”他说,“石坚那个人,习惯了什么都争。争到了,他就觉得是自己的。争不到……”
他没说下去,推门进去了。
谢语棠站在门口,看着义庄那扇褪了色的木门,忽然觉得这扇门虽然破,但关上了,外面的风就进不来。
秋生从她身边走过,丢下一句:“师妹,发什么呆呢,进去啊。”
谢语棠回过神,跟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阳光和街上的热闹都挡在外面。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谢语棠没听懂。
但她觉得,那声音比二胡好听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