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竟然是个女的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软又甜，跟蘸了蜜似的，腰也弯下来了，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来一个。”
“啊？”
胖老头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块大洋买一个烧饼？这他娘的是什么买卖？
“就一个。”王福贵又说了一遍。
胖老头赶紧从炉子上铲下一个烧饼，拿草纸包了，双手递过来，那架势跟递圣旨似的。
“大爷，您稍等，我给您找钱。”
他从腰里掏出一个布袋子，从里头数出一把铜板和毛票，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才递给王福贵。
王福贵接过来，揣进怀里，拿起烧饼走了。
胖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摇着头叹了口气：“什么世道，要饭的都这么有钱。”
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接了一句：“保不齐是偷的。”
“管他偷的抢的，大洋是真的就行。”
王福贵咬了一口烧饼，芝麻在嘴里头嚼碎了，满嘴都是香味。
他把烧饼三口两口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子，继续往前走。
可他没注意到，从烧饼摊子开始，后头就多了条尾巴。
那是个小叫花子，个子不高，瘦得跟猴似的，穿着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灰不溜秋的。
脸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长什么样，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滴溜溜地转，跟两颗黑豆似的。
小叫花子不远不近地跟着王福贵，王福贵快她也快，王福贵慢她也慢，王福贵拐弯她也拐弯，跟影子似的贴在后头。
走到一条人少的街上，王福贵忽然觉得腰里一凉。
那是一种直觉。
他连忙往腰里一摸，钱袋没了。
他猛地回过头。
那小叫花子正往人群里头钻，手里攥着一个灰布袋子，正是他的钱袋。
“好你个小贼！”
王福贵拔腿就追。
小叫花子跑得飞快，跟一只要被猫逮住的老鼠似的。
在人群里头左钻右钻的，一会儿从挑担子的底下钻过去，一会儿从两个妇人的中间挤过去，灵活得跟条泥鳅似的。
要是身上没伤，王福贵三步就能追上她。
可现在不行！力不从心！
他跑了两步，胸口就开始疼，跟有人拿刀子在里头搅似的。
左肩膀也疼，胳膊甩不开，跑起来姿势都变了，跟瘸了腿的狗似的。
小叫花子“嗖”地钻进了一条胡同。
王福贵也跟着钻进去了。
那胡同又窄又长，两边是青砖墙，墙头上长着草。
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一洼一洼的脏水，臭烘烘的。
小叫花子对这块地方熟得很，左拐右拐的，跟在自己家院子里头跑似的。
王福贵咬着牙追，胸口疼得他额头上全是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地上。
眼看要追上了，小叫花子一个拐弯，又跑远了。
王福贵看见墙角靠着一把破扫帚，竹子扎的，秃了一大半，也不知道是谁扔在那儿的。
他弯腰把扫帚拣起来，掂了掂，瞄准了小叫花子的腿，抡圆了胳膊扔过去。
扫帚在空中翻了两圈，“呼”的一声砸在小叫花子的腿上。
小叫花子“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她扶着墙稳了一下，还想跑，可腿被砸疼了，跑不动了。
王福贵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从后头一把抱住了她。
这一抱，他愣住了！
怀里头软绵绵的，胸口那两团肉，隔着破棉袄都能感觉出来，那不是男人的胸。
他一只手箍着小叫花子的腰，另一只手抓住她头上的破帽子，一把扯了下来。
帽子底下，一头长发倾泻而下，跟黑色的瀑布似的，一直垂到腰上。
头发虽然乱，可黑得很，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光。
小叫花子回过头来。
王福贵又愣住了。
帽子底下的那张脸，不是他以为的脏兮兮的叫花子脸。
那张脸虽然也黑，可那是故意抹上去的锅底灰。
灰底下的皮肤白得很，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小脸不大，巴掌大小，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扑闪扑闪的，跟会说话似的。
鼻子小巧，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好看！真的好看！
小叫花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咬着嘴唇，瞪了王福贵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恼，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你敢非礼我！”
她的声音也不像男人，又脆又嫩，跟黄鹂叫似的。
王福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人家呢，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女的。”他讪讪地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钱……钱不要了，你拿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要走。
“站住。”
王福贵站住了，回过头。
那姑娘靠在墙上，一只手揉着被扫帚砸疼的腿，另一只手把他的钱袋子举起来，晃了晃。
姑娘“咯咯”笑起来了，笑声又脆又响，跟铃铛似的，在胡同里头回荡着。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小虎牙露出来一颗，白生生的。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
她把钱袋子扔还给王福贵。王福贵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没少。
“我不要你的钱。”姑娘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长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来。那张脸在午后的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我偷你的钱，是想试试你。”
“试我？”
“对。”姑娘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王福贵跟前，抬起头看着他。
她个子不高，刚到王福贵的下巴，仰着脸的时候，那双大眼睛显得更大了，里头的光也更亮了。
“我观察你好一阵子了。”
王福贵的眉头皱了一下。
“从你在司令部门口转悠的时候，我就盯上你了。”
姑娘压低了声音，声音低得跟蚊子叫似的，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你绕着司令部走了三圈，在后门停了一袋烟的工夫，又在侧门对面的巷子里站了半天。你还数了围墙上站岗的有几个人。”
王福贵看着她，没说话。
这个丫头片子，盯了他这么久，他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身上的伤真的把他的警觉性全耗光了。
“你是什么人？”王福贵问，声音低低的。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
姑娘笑了，嘴角往上翘着，笑得跟只小狐狸似的，“重要的是，你打司令部的主意，对不对？”
王福贵没承认，也没否认。
姑娘又往前凑了凑，离王福贵更近了，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脂粉味，是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点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干净。
“我知道怎么进司令部。”
她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王福贵的心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