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我帮你端了这个窖子
王福贵跟着她就跑。巧儿对黄云县城的路熟得跟自己家炕头似的，左一转右一转，钻进窄夹道。
后头鬼子的枪声越来越远，喊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沙沙沙”的，在夜风里头响着。
跑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巧儿在一座破庙跟前停下了。
那破庙早就断了香火，山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
院子里头长满了草，枯黄枯黄的，半人高。正殿的屋顶塌了一个角，露出里头的房梁。
巧儿推开偏殿的门，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子霉味儿扑面而来。
“进来吧，这儿安全。”
王福贵跟着她进去了。
巧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根蜡烛，小拇指粗细。
她用火折子把蜡烛点着了，搁在地上。昏黄的烛光跳了两下，把偏殿照出一个小圈圈。
巧儿这才看清王福贵的样子，浑身上下全是血，衣服破了十几个洞，活脱脱一个血葫芦。
可王福贵站在那儿，腰杆笔直，气都不带喘的，精气神足得很。
巧儿气喘吁吁，扶着柱子直喘。
她跑了这么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的，可王福贵站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系统四级就是牛！
“你……你伤好了？”巧儿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他。
王福贵活动了一下手脚，扭了扭腰，转了转脖子，浑身上下“咔吧咔吧”响了一阵，跟炒豆子似的。
“全好了。”
巧儿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她白天亲眼看见他捂着胸口，走路一瘸一拐的，肩膀也抬不起来，这会儿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野村呢？”
王福贵轻描淡写地说道。
“被我杀了。”
“真的？！”她的手指头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跟开了闸似的，两行热泪从眼眶里头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把脸上的锅底灰冲出两道白印子，露出底下的皮肤，白得像瓷。
她蹲在那儿，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哭了好一阵，她忽然站起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大哥，谢谢你替我爹我娘报了仇。”
王福贵伸手去拽她：“起来，别跪。”
巧儿不起来，跪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眼泪还在往下淌，可眼神里头有一种光，亮得很，跟烛火似的。
“我爹是教书的，在黄云县学堂教书。鬼子来的时候，他带着学生上街游行，被野村抓去了，活活打死的。”
她的声音平得很，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儿，“后来我娘也让鬼子打死了！“那年我十二岁。”
王福贵的手攥紧了。
他弯下腰，双手把巧儿从地上拽起来。巧儿个子小，轻得很，跟拎一只小鸡似的就拎起来了。
“别难过了。”王福贵说，“日本鬼子早晚全杀光！”
巧儿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
王福贵看着她，说：“巧儿，你跟我走吧。我西芒山上千号人，全打鬼子的。”
巧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可她没有马上答应。她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像是在想什么。忽然，她又跪下了。
“王大哥，我求你一件事。”
王福贵皱了皱眉：“快起来，我帮你。”
巧儿不起来，跪在地上，声音又轻又急，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我有几个小姐妹，跟我一样，都是没了爹娘的。我们六个人，住在城隍庙后头的破窑里，有饭一起吃，有活儿一起干，跟亲姐妹似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了。
“五天前，周雄来抓人，我会点功夫跑了，翠儿、小朵、桂花、秋月二妞她们五个没跑掉，被关到窖子里头了。我去救过两次都没成功。”
“窖子？”王福贵问。
“就是窑子。”
巧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黄云县最大的窑子，叫‘醉春楼’。开窑子的叫周雄，是黄云县最大的恶霸，地痞流氓全听他使唤。”
“他跟鬼子勾搭在一块儿，野村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儿喝酒。”
王福贵的脸沉下来了，跟暴风雨前头的天似的，乌云压顶。
“我去救过两次。”巧儿的声音更低了，“头一回翻墙进去，被护院发现了。第二回扮成送菜的混进去了，找到了翠儿她们，可她们被关在后院的屋子里头，铁门铁锁，我弄不开，差点没跑出来。”
她抬起头，眼睛里头全是泪，可那泪里头有火，烧得旺旺的。
“王大哥，我知道你本事大。你能一个人杀了野村，能从司令部杀出来，你肯定能救她们。
“她们要是再在那儿待几天，就……”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王福贵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答应你。”
三个字，干脆利落。
巧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点了两盏灯似的。
“真的？”
“当然真的。”王福贵说，“你先别高兴，得摸清楚情况。
巧儿使劲点头，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我都摸清楚了，我带你去看。”
“不急。”王福贵往柱子上一靠，“先歇一会儿，折腾了大半夜，野村死了，鬼子在到处抓人，得先缓缓。”
巧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把地上的蜡烛往王福贵那边挪了挪，自己靠着另一根柱子坐下来，抱着膝盖。
偏殿里头安静下来了，只有蜡烛芯子“噼啪”响了一声。
外头的风大起来了，呜呜地吹，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巧儿打了个哆嗦，把破棉袄裹紧了一些。
王福贵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扔过去。
“穿上。”
巧儿接住外衣，那外衣上全是血，可还带着王福贵的体温，热乎乎的。
她把外衣披在身上，缩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王福贵。
过了一会儿，王福贵忽然开口了。
“你刚才说，那个醉春楼是周雄开的？”
巧儿猛地抬起头：“对！”
“周雄跟鬼子勾结？”
“对。他在黄云县只手遮天，县长见了他都得叫一声周爷。”
王福贵睁开眼睛，眼睛里头的精光一闪，跟刀锋似的。
“好！先休息一下，明天，我帮你去端了这个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