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城墙上的尸体
王福贵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拉过老头的手，放在他手心里。
“老人家，收下吧。”
老头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元，银元在夕阳下闪着白光，把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映得又亮又悲。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几个字：“谢……谢……”
王福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背着美咲子转身走向拴在院里的马匹。
六匹马在槐树下拴了一夜一天，个个精神抖擞，看见主人来了，打着响鼻甩着尾巴。
胡秋月把马缰绳解下来，转过身看着王福贵。
“福贵，我带美咲去找当地同志，她腿上的子弹得马上取出来，拖久了伤口会感染，这附近有我们的地下联络站，那边有医生能给她动手术。”
美咲子趴在王福贵背上，疼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没事的。”
胡秋月接着说：“等她伤好了，可以进我们的后方医院，咱们部队正缺医生，她这一身本事，正好派上大用场。”
美咲子听了，眼睛亮了一下，她扭头看了看王福贵的侧脸，然后小声说：“我愿意……跟你们一起。”
王福贵把她从背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她上了胡秋月的马。
美咲子侧坐在马背上，受伤的腿伸得直直的，两只手紧紧抓着马鞍。
胡秋月翻身上马，坐在美咲子后面，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抓住缰绳，把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福贵，咱们后会有期。”
王福贵点了点头：“一路小心。”
“放心。”胡秋月双腿一夹马肚子，马嘚嘚地跑起来，沿着山道往南边去了。
美咲子回头看了王福贵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胡秋月肩膀上。
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王福贵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转过身来。
面前只剩李赛云、马春红、孙思雨三个人了。
四人对了一下眼神，忽然都笑了起来，笑什么呢？说不清楚。
也许是因为打了一场大胜仗，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也许是因为马上就要回家了。
王福贵翻身上马，三个女人也各自上了自己的马。
“走！”王福贵一抖缰绳，“回西芒山！”
四匹马撒开蹄子，在黄土路上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把衣裳吹得猎猎作响。马蹄踏在地上嘚嘚嘚的，扬起一路黄尘。
李赛云骑在最前头，她的马术最好，整个人伏在马背上，跟马融为一体，一马当先冲出去老远。
马春红骑在马上也闲不住，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唱歌。
“西芒山高又高，个个是英雄豪……”
那嗓门又粗又响，在山谷里嗡嗡嗡地回荡，把路两边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王福贵在后面喊：“你别唱了，鬼子听见了还以为谁家驴跑出来了！”
马春红回过头来瞪他：“你才驴呢！”
李赛云在前面笑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孙思雨也捂着嘴嗤嗤地笑。
四个人说说笑笑，跑了一程又一程。
山路两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离家越来越近了。
跑了半个多时辰，远远地看见了泰来县城。
城墙上飘着鬼子的膏药旗，远远看去像一块白布上贴了片红膏药，要多扎眼有多扎眼。
王福贵拽住缰绳，马放慢了脚步，四个人并排骑在马上，眯着眼往城墙上看。
城墙高约两丈，青砖砌成，墙头上站着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
城门大敞着，门口堆着沙袋掩体，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两个鬼子兵背着枪在沙袋后面走来走去。
城墙垛口下面，吊着一排东西。
王福贵仔细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一排东西是人。
七八个人，被绳子绑着手腕，吊在城墙垛口下面，身子悬在半空中，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像挂在屋檐下的腊肉。
人都早死了，但身上还在往下滴血，血顺着脚尖滴在城墙根底下的青砖上，洇开一滩又一滩暗红色的痕迹。
有的人身上的衣裳被扒得精光，皮肤上全是一道一道的鞭痕和烙铁的烫伤。
几只乌鸦落在垛口上，呱呱叫着，有一只还低头啄了一下绑人的绳子。
城墙上贴着一张大白纸告示，上面写着几个毛笔大字，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但能猜到，无非是“通匪者死”“反抗皇军者死”之类的鬼话。
马春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骑着马站在王福贵旁边，仰着头看着城墙上那些被吊着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褪了，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两只手攥着马缰绳越攥越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我操你奶奶的小日本！”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又低又沉，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恨意。
她的手摸向挂在马鞍旁边的铁锤。
“春红姐！”王福贵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别冲动！”
“冲动？”马春红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眶里全是血丝，“你看看城墙上！那是咱们的同胞！就这么挂在墙上让乌鸦啄！”
“我知道。”王福贵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马春红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稳，“城墙上有鬼子的机枪，城门有沙袋掩体，你一个人冲上去，不光救不了他们，自己也得搭进去，咱们回西芒山，回去好好商量！”
马春红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些吊着的人，把铁锤重重地挂回马鞍上。
“走。”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四人一抖缰绳，绕开泰来县城，继续往西芒山的方向赶。
马跑得很快，可谁都不说话了，刚才那欢声笑语的劲头全没了，每个人的脸都绷得紧紧的，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
又跑了半个时辰，前面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有车轱辘碾在碎石子上的嘎吱声，有牲口的叫声，有鬼子叽里呱啦的吆喝声，还有女人压抑的哭声和孩子的尖叫声。
王福贵一抬手，四人勒住了马缰绳。
他翻身下马，猫着腰摸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拨开面前的野草往前看。
山道上走来一支鬼子的运输队。
打头的是两辆三轮摩托车，每辆车上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车斗里的鬼子兵端着枪四处张望。摩托车后面跟着七八辆骡车，骡车上堆满了东西。
第一辆骡车上装的是粮食，一麻袋一麻袋的大米和小麦，堆得跟小山似的，麻袋上用墨笔写着日文。
第二辆骡车上装的是牲畜，几头猪被捆着蹄子倒挂在车架子上，嘴里发出凄厉的嚎叫声。
还有几笼鸡鸭，挤在竹笼子里，咯咯咯嘎嘎嘎地乱叫。
后面几辆骡车上押着人。
全是年轻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