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烈火中的神
李赛云第一个冲到坠机现场。
离着还有一百多米，热浪就扑面而来，烫得她脸上的皮肤发紧。
两架飞机的残骸还在燃烧。中岛九七已经烧得只剩一个骨架了，铝合金的蒙皮全烧化了，淌了一地的银色液体。
零式战斗机稍好一点，机身断成了两截，后半截烧得面目全非，前半截的座舱还算完整，但也被火焰吞没了。
火还在烧，汽油混着机油，烧出来的火焰是橘红色的，夹杂着黑烟，热浪蒸腾，把空气都烧扭曲了。
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
李赛云站在火场外面，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动了。
她张着嘴，想喊王福贵的名字，可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喊不出来。
黄飞虎第二个赶到。
这个铁塔般的汉子跑到火场前面，看着熊熊烈火，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仰天大吼一声：“团长——”
那一声吼出来，声音粗得像是嗓子眼里卡着玻璃碴子，带着哭腔。
这个在战场上从来没掉过一滴泪的汉子，眼眶红了。
孙玉龙也到了
他翻过废墟跑过来，看到两堆还在燃烧的飞机残骸，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
他稳住身子，嘴巴张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富贵……”
柳如烟看着大火，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泪水冲花了脸上的硝烟和尘土，冲出一道道白印子，她也不擦，只是那么直直地站着，像一尊石像。
人越聚越多！
几百号人围在火场外面，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汽油燃烧的呼呼声。
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几个女的已经哭出了声。孙思雨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之前被鬼子吓得抖成那样的女孩都没哭，现在却哭得喘不上气。
李赛云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嘴唇咬破了，咸腥的血混着咸涩的泪，她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候，人群最外围忽然有人“啊”地惊叫了一声。
那声惊叫又尖又响，带着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惊喜的情绪。
“动了！有人动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
只见零式战斗机残骸旁边，那堆还在燃烧的碎铝皮和破木板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是个人，一个浑身焦黑的人。
他从烈火中缓缓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火焰在他身边跳跃，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
他迈出了一步。
脚踩在还在燃烧的碎木板上，发出咯吱的响声。火焰舔舐着他的裤腿，可他就那么走出来了，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一步一步，从烈火中走出来。
身后的飞机残骸烧得噼里啪啦响，火焰冲天，浓烟滚滚。
他的身影被火光勾勒出一道金边，从浓烟和火焰中渐渐现出轮廓。
像一个从地狱里走出来的战神。
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身上的黑灰随着脚步往下掉，露出一寸一寸的皮肤。
脸上全是黑灰，什么表情都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走到众人面前，站定了。
然后咧嘴一笑。
那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在黑漆漆的脸上，那口白牙格外耀眼，像是一轮从黑夜里跳出来的月亮。
“赛云，玉龙，飞虎，弟兄们。”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但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没事。”
就三个字。
李赛云的眼泪决了堤。
她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朝王福贵跑过去。
跑到了跟前，也不管他身上全是黑灰，一把抱住他，抱得死死的，十根手指抠在他后背上，指甲陷进肉里。
“福贵！你知不知道我快吓死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一拳一拳地捶，可越捶越没力气，最后变成趴在胸口上哭。
柳如烟也跑了过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王福贵面前，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触到他又黑又烫的脸颊，指尖颤了一下。
黄飞虎咧开大嘴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王福贵后背上，拍得王福贵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团长！你他妈吓死我了！”
孙玉龙站在旁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只憋出一句：“富贵，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几百号人全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福贵，那眼神像看一个神。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忽然有人跪下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几百号人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团长！”
“团长！”
“团长！”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颤。
他们不是在跪一个团长，他们在跪一尊从烈火中走出来的神。
王福贵把李赛云从胸口上扶起来，又拍了拍黄飞虎的肩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跪了一地的弟兄们。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打胜仗了，都高兴点，别整得跟哭丧似的。”
众人破涕为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北方向传来。
一匹东洋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背上的骑兵远远就喊：“团长！春红营长急报——”
那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报告：“报告团长，马营长在城北五里坡正阻击鬼子增援部队！来的是一个大队，有一百多人，轻重机枪迫击炮全有，春红营长的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所有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王福贵转过身，朝城北的方向看去，夕阳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血色晚霞。
他的眼睛在晚霞中闪着光，那双刚从烈火中淬炼过的眼睛，像是两团还在燃烧的火焰。
“弟兄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石板上。
“春红姐还在拼命，咱们没时间歇着。”
他拔出手枪，朝天一举。
“所有人！目标城北五里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