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熟悉的感觉
摩托车引擎声在寂静的野地里传得老远。王福贵没敢走大路，专拣田埂和干涸的河床走。
挎斗在坑洼地上颠得厉害，柳玉翠死死抓着斗沿，手指关节都发了白。
她身上的碎花布衫被夜风鼓起来，像只瑟缩的鸟。
远处永安镇的火光渐渐缩成天边一抹暗红。
胡秋月他们应该已经摸进去了，偶尔能听到极隐约的枪声，闷闷的，像在棉被里放的鞭炮。
王福贵拧着油门，眼睛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地平线。
西芒山在西北方向，离这还有三十多里。他记得李赛云说过，后山那条缝出来往北十几里，有个叫“老鸹岭”的乱石坡，会暂时在那落脚。
路上偶尔能看见逃难的人，三三两两，背着包袱，拖着孩子，听见摩托车声就惊慌地往路沟里躲。
王福贵没停，只在经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时，从怀里摸出几块银元扔过去！
柳玉翠忽然小声说：“王大哥……那些游击队，能成吗？”
王福贵没回头：“没问题。”
“要是成了……鬼子会不会报复镇上百姓？”
“会。”
柳玉翠不说话了，只是把身子往挎斗里缩了缩。
又走了七八里，前面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树林子。
王福贵减了速，耳朵竖起来听。林子静得反常，连声虫鸣都没有，他右手松开油门，悄悄摸向挎斗里那支三八式步枪。
就在这时，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三声长，两声短。
王福贵猛地刹车，车轮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沟。
他听出来了，这是西芒山土匪们联络的暗号，李赛云定的规矩。
几乎同时，两个黑影从路旁土坎后闪出来，一左一右，手里的家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左边那人个子高挑，端着把盒子炮；右边那个丰腴些，手里是两把铁锤，不停地晃动着！
“站住！干什么的？”丰腴女人厉声喝道，声音有点沙，但透着股狠劲儿。
王福贵没熄火，打开车灯直直照过去。光柱里，两个女人现了形。
高个那个瓜子脸，皮肤白皙，穿件男人式的对襟棉袄，腰里扎着宽皮带，拿着两把驳壳枪，正是蒋飞凤。
丰腴那个胸脯饱满，脸圆圆的，眼睛却亮得像刀子，是三当家马春红。
两人看清摩托车和车上的人，都愣住了。
“福贵？！”
马春红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铁锤“哐当”掉在地上。
她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王福贵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都变了调，“真是你？！我们还以为你……”她没说下去，眼圈已经红了。
蒋飞凤也凑过来，手里的盒子炮连忙插入腰间，眼睛却死死盯着王福贵：
“那天你替我们断后……后来，大当家派人去找你，连片衣裳角都没找着，听说你中枪跳崖了……”
王福贵跨下车，脚踩在实地上，才觉出腿有些软。他拍了拍马春红的手背：“姐姐们不用担心，我命硬的很，死不了的。”
马春红却突然张开双臂，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拥抱。
女人身上有股香味和汗味，胸前软乎乎的，熟悉的感觉！
蒋飞凤在旁边嘿嘿笑，用手拍了拍摩托车挎斗：
“行啊福贵，还弄了辆鬼子挎子。这玩意儿可稀罕，咱们山上以前就有一辆，还是坏的。”
她说着，突然看见缩在挎斗里的柳玉翠，笑容僵在脸上，“这姑娘是？”
马春红也松了手，扭头看过去。两个女人的目光像四把刷子，把柳玉翠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柳玉翠吓得又要往下跪，被王福贵一把托住胳膊。
“救的。”
他言简意赅，“杀青木顺的时候，从他屋里救出来的，说是柳家庄人，家里都被鬼子害了。”
马春红没说话，走到挎斗边，弯腰盯着柳玉翠的脸看了好几秒。
月光下，柳玉翠那张沾着灰土的脸确实清秀，眼睛大，鼻梁挺，是那种十里八乡难找的美人坯子。
但马春红跑江湖十几年，看人先看眼，这姑娘眼睛里除了害怕，还有点别的什么东西，她说不上来。
“柳家庄？”
蒋飞凤也凑过来，歪着头，“离这可不近啊，少说得四十里，你一个姑娘家，跑这么远到永安镇卖鸡蛋？？”
柳玉翠眼泪又下来了，抽抽噎噎地说：
“是……是我舅舅在镇上开杂货铺，我娘让我去送点山货……没想到刚进镇，就碰上鬼子抓人……我舅他……他也被鬼子打死了……”她越说越伤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马春红和蒋飞凤交换了个眼神。
蒋飞凤伸手，用手指轻轻挑了挑柳玉翠的衣领，领口那道被扯破的口子露出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硬撕的。
“青木顺那畜生扯的？”蒋飞凤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柳玉翠点头，哭得更凶了。
马春红直起身，看向王福贵：“你一个人？杀了青木顺？”
王福贵点头：“还顺带炸了军火库。”
两个女人同时倒抽一口凉气。
蒋飞凤手里的乌铳差点掉地上：“啥？！永安镇今晚那动静……是你搞的？！”
“嗯。”
“我滴个乖乖……”
蒋飞凤绕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又转回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一个人？怎么做到的？”
王福贵没细说，只简单讲了怎么混进去、怎么杀人、怎么放火。
只说“跳瀑布时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身手利索了不少”。
但马春红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儿。
她盯着王福贵看了半晌，眼神热烈，突然伸手，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没留力，捶得王福贵往后踉跄半步。
“好小子！”
马春红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有火星子在跳。
“真有你的！青木顺那王八蛋，去年带人扫荡，把咱们山下三个村子都屠了！老娘早就想剥他的皮！”
她说着，又捶了一拳，这次轻了些，带着股说不出的亲昵，“好弟弟，好样的！”
蒋飞凤也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王福贵：“可以啊福贵，这回你可立大功了。大当家要知道你还活着，还干了这么件大事，非得乐疯了不可！”
她说着，瞥了眼柳玉翠，压低声音，“不过这姑娘……你真信她？”
王福贵没接话。
他走到摩托车边，从挎斗里拿出那支三八式，拉动枪栓检查枪膛。“信不信的，先带回去。要是真有问题，”
他“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声音平淡，“再处置也不迟。”
马春红盯着柳玉翠看了最后一眼，转身拍了拍摩托车座：“走吧，先回老鸹岭。大当家她们应该还在那儿等。”
四人一车重新上路。
这次蒋飞凤坐进了挎斗，她把柳玉翠拉出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说“斗里凉，姑娘家受不住”。
柳玉翠怯生生地道谢，手却死死抓着斗沿。
摩托车重新吼起来，朝着西北方向的黑夜里扎去。车灯的光柱里，尘土飞扬。
马春红坐在王福贵身后，双手搂着他腰，忽然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耳廓上：“福贵。”
“嗯？”
“下次再有这种玩命的事，”她的声音很低，带着笑，也带着狠，“带上姐，姐给你当帮手，也给你收尸。”
王福贵没回头，只是拧大了油门。
引擎咆哮着，撕开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