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干他一票
摩托车拐过最后一道山梁，老鸹岭黑黢黢的轮廓终于戳在眼前。
天渐渐黑了，月光下，那片石灰岩乱石坡白得像巨兽的骸骨，石缝里长的枯草在风里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动，真跟老鸹叫唤似的。
这地方离西芒山二十多里，荒得鸟不拉屎。
早年间有个采石场，塌了几回，死了人，就废了。
如今只剩下些歪斜的工棚架子，半截埋在乱石堆里。
车灯扫过去，王福贵看见坡脚影影绰绰有人影晃动，是哨兵！两个，猫在石窝子里，枪管从石缝里伸出来，反射着冷光。
“停车！口令！”石坡上传来喝问，声音绷得紧紧的。
马春红从后座探出身，扯着嗓子喊：“喊个屁！老娘马春红！眼瞎了？”
石坡上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个瘦高个从石缝里钻出来，手里提着盏马灯，灯罩子用黑布蒙了半边，光晕昏黄。
“三当家？真是您！”那人声音里带着惊喜，“还有六当家！这位是……”
他举灯照向摩托车。
光晕晃过王福贵的脸时，那瘦高个猛地退后半步，马灯差点脱手：“八……八当家？！您……您没死……”
“没死成。”
王福贵跳下车，“大当家呢？”
“在……在上面！”
瘦高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转身就往石坡上爬，边爬边扯着脖子喊，“三当家回来啦！八当家也回来啦！”
喊声在乱石堆里撞来撞去，回声叠着回声。
顷刻间，整个老鸹岭活了过来。
石缝里、窟窿里、破工棚里，“呼啦啦”钻出百十来号人，有男有女，衣衫各异，手里攥着枪的、拎着刀的、握着棍子的，全都涌向坡下。
人群最前头，李赛云走得最快。
她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依然掩饰不住高挑有致的身材，只有脸被远处篝火映得忽明忽暗。
她身后跟着柳如烟、孟红几个当家的，还有十几个贴身的喽啰。
王福贵站着没动，看着李赛云一步步走近。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步时，李赛云停下脚步。
篝火的光跳在她脸上，王福贵看清她眼睛里有点湿润，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没事？”李赛云开口，声音有点颤。
“没事。”王福贵说。
李赛云盯着他又看了两秒，突然跨前一步，伸手攥住他胳膊。
手劲很大，指甲掐进肉里。“从那么高跳下去……”她喉咙滚了滚，没往下说。
“我一向福大命大。”王福贵任由她攥着。
这时柳如烟、孟红几个也围了上来。
柳如烟眼圈通红，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
孟红直接一巴掌拍在王福贵背上，拍得“啪”一声响：“好小子！就知道你死不了！”
马春红和蒋飞凤从车上下来，人群自动让开条道。
蒋飞凤拉着柳玉翠的胳膊，把她从人堆里带出来。
柳玉翠怯生生的，百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她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这姑娘是？”
李赛云松开王福贵，目光转向柳玉翠。那目光像冰锥子，扎得柳玉翠一哆嗦。
“永安镇救的。”
王福贵言简意赅，“青木顺屋里关着的，说是柳家庄人，家里没了。”
柳玉翠“噗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各位……各位姐姐，各位好汉……收……收留我吧……我什么都能干，烧饭、洗衣、缝补……不会武艺，但我肯学……求求你们……”
李赛云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几秒。
篝火的光照在那张沾满泪痕的脸上，眼睛大，鼻梁挺，是个美人坯子。
但李赛云看的不是这个，她看的是柳玉翠的眼睛，感觉她瞳孔深处那点藏不住的惊惶，还有惊惶底下更深处的一点别的东西。
“起来。”
李赛云松开手，直起身，“既然是福贵救的，就留下吧，柳如烟，你安排她住女眷那边，先跟着伙房干活。”
柳如烟应了声，上前扶起柳玉翠。
柳玉翠千恩万谢，又朝王福贵磕了个头，才跟着柳如烟一步三回头地往坡上走。
人群簇拥着王福贵往岭上走。
所谓的“山寨”，其实就是七八个拿破帆布、烂席子搭的棚子，围着一小片稍平整的石滩。
石滩中央生着堆篝火，火上架着口铁锅，锅里煮着野菜汤，稀得能照见人影。
最大的那个棚子算是“聚义厅”，里头铺着些干草，当中摆着块平整的石头当桌子。
李赛云引着王福贵进去，马春红、蒋飞凤、孟红、柳如烟几个当家的跟进来，其他崽子们挤在棚子外头，伸着脖子往里看。
“八当家是我们西芒山的救命恩人。”
李赛云在石桌主位坐下，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按规矩，该摆接风宴！”
说到这儿，她转身叫道：“范老六！”
棚子外头挤进来个干瘦老头，系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是管伙房的范老六。
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笑容比哭还难看：“大当家……不是小的不办……实在是……实在是没东西啊！”
他掰着手指头算：“从西芒山突围出来，粮食就带出来三袋棒子面，两袋高粱米，一路上百十张嘴早啃得差不多了。
今天晌午最后一顿干的，现在锅里就剩点野菜汤，盐都快没了！酒？更别提了，一滴都找不着……”
棚子里静下来，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
李赛云眉头拧成疙瘩，棚子外头，喽啰们的肚子“咕噜”声此起彼伏。
王福贵坐在石桌旁，伸手从怀里摸出块东西，是青木顺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搁在石桌上。“手里有枪！”他顿了顿，“还愁没粮食！”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脸上。
“往东四十里，永富镇，有个财主叫牛永顺。”
王福贵声音不高，但棚子里外都听得清楚，“一千多亩地，镇上有铺面，跟鬼子勾搭得紧。永富镇的维持会长是他小舅子，保安队队长是他侄子，这人抠门，对佃户又狠，收租子逼死过人命。”
马春红第一个拍桌子：“抢他娘的！这种汉奸，不抢白不抢！”
孟红也眼睛放光：“对！抢了粮食，还能宰了汉奸祭旗！”
外头的喽啰们骚动起来，有人嚷嚷：“八当家带我们去！”“干一票大的！”
李赛云抬手，棚里棚外瞬间安静。
她看着王福贵：“你想好了？永富镇虽然没永安镇鬼子多，但也有一个伪军中队驻防，牛家大院墙高门厚，护院的有十几条枪。”
“想好了。”
王福贵点头，“我们攻进牛家大院来个速战速决，等鬼子和伪军发现后，我们早走远了！
他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的狠厉，“还有，像牛老顺这种汉奸走狗，全家一个不留，全杀！”
棚子里静得能听见棚外风吹席子的“哗啦”声。
李赛云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敲了七八下，停住。“带多少人？”
“二十个。”王福贵说，“要机灵的，腿脚快，听命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