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王福贵认干爹
手指抠进泥土里，抠出一道道深深的印子，膝盖撑起一点，又塌下去。
张啸天趴在地上，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混着血，糊了满脸。
他还在挣扎，还想爬起来，但已经力竭，只能趴在那里，喘着粗气。
李赛云哭着冲上去，跪在他身边，抱住他的头：“干爹！干爹别打了！求您别打了！”
张啸天躺在她怀里，看着头顶的树叶，看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那光斑驳陆离，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眨了眨眼，眼泪又流下来，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断断续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我……我真是老糊涂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风，“青山……青山勾结日本人……他该死……他该死啊……”
李赛云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张啸天转过头，看向王福贵。
王福贵蹲在一边，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肩肿得老高，右腿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但他眼神平静，看着张啸天。
“小子，”张啸天声音很轻，“你……你为什么手下留情？你刚才……刚才明明可以……可以打死我……”
王福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老爷子，你是赛云的义父，赛云是我的人，你也就是我长辈。”
张啸天愣住了。
王福贵继续说：“你儿子该死，我杀的，你要报仇，我接着，但你为人义薄云天，又是我的长辈，我怎能对你下死手！？”
张啸天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李赛云连忙扶他。他坐在地上，靠着李赛云，看着王福贵，忽然伸出手，抓住王福贵的手腕。
那手劲已经弱了许多，但还攥得死紧。手指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却攥得那么用力。
“小子，”他说，“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赛云，我……我儿子混蛋，我比他更混蛋……”
“干爹，别说了……”李赛云哭着摇头。
“让我说。”
张啸天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我……我青龙山，完了，那些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我……我张啸天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王福贵，眼里忽然露出恳求的光。
那光里有期待，有恐惧，有卑微的乞求，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子，你……你刚才说，赛云是你的人？”
王福贵点头。
张啸天又看向李赛云：“赛云，你……你愿意跟他？”
李赛云脸微微一红，但还是点头，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
张啸天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释然。
“好……好……”他喃喃着，“我……我有个请求……”
“您说。”王福贵道。
张啸天握紧他的手腕，那手在抖，但握得很紧。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我没儿子了，你……你给我当干儿子，行不？”
王福贵愣住了。
李赛云也愣住了。
张啸天看着他，眼里全是期盼，还有一丝……卑微的乞求，像一个孩子讨要糖果。
“我……我知道我配不上……”
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
“我儿子是汉奸，我还想杀你……可……可我这心里……我就想……就想有个儿子……给我养老送终……”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那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和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渗进泥土里。
林子里静极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枪声。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福贵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江湖大佬，此刻像个无助的老人，流着泪，乞求一个“干儿子”。
他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鬓角的白发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王福贵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跪在张啸天面前，低着头，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干爹在上，受儿一拜！”
声音洪亮，在林子里回荡。
张啸天浑身一震，眼泪又涌出来。
他伸出手，颤抖着，摸着王福贵的头，像摸自己的孩子，那手粗糙，带着老茧，却那么温柔。
“好……好儿子……”
李赛云在旁边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抱住张啸天，又抱住王福贵，三个人抱在一起。
柳如烟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也悄悄抹了抹眼角，转过身去。
过了好久，张啸天才止住泪。
他靠着树，喘着气，看着王福贵和李赛云，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那笑容疲惫，但真诚，带着泪痕，却像雨后的阳光。
“好……好……”他喃喃着，“我张啸天……又有儿子了……又有闺女了……”
他扶着树，挣扎着站起来。
王福贵和李赛云一边一个，搀着他，他站起来时晃了晃，腿发软，但被两人架住，站稳了。
“走，”张啸天说，“回……回西芒山。”
“干爹，您身子……”李赛云担心道，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我这把老骨头死不了。”
张啸天摆摆手，那手还在抖，但语气坚定，“我还没……没看见你们成亲呢。”
李赛云脸一红，低下头，王福贵没说话，只把他搀得更紧了些。
三人慢慢往林子外走。
身后，青龙山的方向，还有隐隐约约的枪声和爆炸声。
张啸天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见远处青龙山的轮廓。
那座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山寨，此刻正冒着浓烟，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他看了很久，眼睛里有泪光闪烁。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凌乱的胡须。
终于，他转过身。
“走吧！”他说。
四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出树林。
阳光越来越亮，林子越来越稀疏，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山坡，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他们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