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雨天觐见校长
官邸。
大雨滂沱。
雨水落在山水间,似是在奏乐一般。
上山的青石台阶上,雨水似河流一般往下涌。
李季穿着长筒军靴,手持一把黑伞,挺拔的英姿,卓尔不凡的气质,醒目的剑眉上,沾染着几滴水珠,身上的军装,有几坨被雨水打湿。
吴忆梅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小号黑伞,长靴紧跟李季的脚步上山。
今天的官邸通道,十分冷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李季和吴忆梅两人。
往日的官邸台阶,军政大员频繁往来。
两人默默来到半山腰。
还是和以前一样,李季前去觐见校长,吴忆梅在草亭等候。
他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官邸门口。
正当他要交出配枪,接受检查之际,一名侍从参谋走出来。
“李处长,大厅位置不够,请您在外面等着。”侍从参谋面无表情的道。
外面等?
李季也没争辩,主动退后两步,撑着雨伞以标准的军姿站立。
他知道这是委座的下马威,也是委座在表达他的不满。
毕竟刘峙事件结束之后,委座没有宣布对他的处罚,已是变相的宽恕他,可他却不知好歹,一副不想留在山城的样子,整日深居简出,不过问公事……。
他在雨中站了很长时间,一小时、两小时……。
雨越下越大。
大雨倾泻下来,打湿了身上的军装,脸上的雨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季没有一句怨言,甚至他连姿势都没换一下,挺胸抬头,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
从官邸进进出出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
在他们眼中,肯定是李季犯了错,才被委座罚站。
李季也懒得和这些人一般见识。
此刻。
官邸。
二楼。
书房中。
委座穿着一袭长衫,双手背在身后,低头往下看。
下面,李季一直笔挺站着,没有挪动一下。
委座在窗口站了一会儿,道:“来人,给他送件披风,顺便问一问他,是山城哪里不好,还是党国苛怠了他,又或者是我这个当校长的哪里做的不够好,让他产生了离开心思。”
“是。”
门口的侍从忙下去传达委座训示。
李季听了参谋人员转达的意思,心想他从来没有想过自身前途,不然,他也不会和委座对着干。
“请转告校长,校长对学生的恩情,学生铭记于心,学生也没有要离开之心,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为校长效力。”李季道。
“李处长,你这又是何必,只要你收回离开的话,以委座对你的器重,前途远大,何必争一时之意气。”侍从参谋道。
“你的好意我谢了,请把我的原话转达給校长。”李季道。
“是,请稍等。”侍从参谋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官邸。
书房。
侍从参谋把李季刚才说的话重复一遍。
“他这是在要挟我。”委座十分生气,心想他对李季如此看重,可李季却这般不识好歹,自毁前途,简直愚不可及。
“委座,该如何回复?”侍从参谋请示道。
“告诉他,留在山城,前途一片光明,若是一走了之……。”校长沉声说道。
“是。”
侍从参谋恭敬退下去。
外面。
李季身上的军装已经湿透。
虽然他手里撑着一把伞,但雨水倾泻下来,把他前胸后背浇了一个透心凉。
比起这冰冷的雨,他心中凉意万分。
委座给他的下马威,分明是在逼他就范,但他心意已决,绝不后悔。
侍从参谋撑着伞来到他面前,长叹一声:“李处长,委座说了,若是你一意孤行……。”
“请转告校长,学生只想建功立业,不想留在山城混吃等死,更不想看着贪官横行,却束手无策,请他成全。”李季正声道。
“唉……。”
侍从参谋也知道劝说无用,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官邸大厅。
又一会儿后。
张治中打着一把伞来到李季面前。
他听手下说李季在官邸外面站了好几个小时,念及过去的师生情谊,特意前来劝说一二。
毕竟和委座对着干,对李季没什么好处。
“子禾,眼下党国正值用人之时,委座欣赏你的才干,想把你留在山城,你又何必如此执拗。”
张治中压低声音道:“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你如此明目张胆的与委座作对,你让他怎么下的来台?”
“听我一言,先打消离开的念头,等委座气消之后,我帮你说说情。”
闻言。
李季不为所动,他今天要是退缩,以后想离开,更加困难。
“长官刚才也说了,党国正值用人之际,学生不才,不敢自诩是栋梁之材,但学生心怀报国之志,不愿在山城蹉跎岁月,若校长不允,学生便在外面一直等着,等到他同意为止。”
李季比谁都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的箭道理,若这次走不了,以后大概率也走不了,与其空耗岁月,还不如搏一把。
“委座不喜欢太有主见的学生。”张治中微微有点儿诧异,他没想到李季如此执拗,非要争一时长短,在他看来,解决问题的途径有很多,不一定非要和委座对着干,自委座掌权以来,凡是和他对着干的下属,几乎没什么好下场。
“学生不需要校长喜欢,学生只想做对党国和百姓有利的事。”李季心想他把刘峙给弄下野,校长已经对他不悦,若他留下,校长也会对他有所疏远,但若是去了沦陷区,相隔千里,他不可能在山城掀起什么风浪,校长对他的芥蒂反而会少一些。
“你……你是搞情报工作的,怎么不知变通?”张治中微微有些失望,在他看来,李季是情报官,应懂灵活变通的道理,可他现在这做派,比战场上的军人还执拗。
“非学生不懂变通,但有些事不能变通,长官好意,学生心领,但学生去意已决,恳请长官从中斡旋,放学生去沦陷区,或为党国搜集情报,或招募士兵,在沦陷区牵制日军精力,或铲除汉奸走狗。”李季正声道。
张治中暗暗摇了摇头,像他这般执拗,留在山城只怕会引来祸端,说不定离开倒是件好事。
“既然你主意已定,我能帮你的,便是劝说委座,成与不成,我也不敢打保票,只能说,尽力而为。”
张治中看他态度坚决,想着帮他一把,毕竟李季初衷是好的,身为军人,他没有错,但从政治的眼光去看,他有些幼稚,不懂变通,很难在尔虞我诈的官场生存下去。
“谢长官。”李季正声道。
张治中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从官邸进去。
雨越下越大。
烟雾把南山官邸笼罩其中。
让人有种雾里看花的感觉。
李季浑身湿透,雨水从军靴口灌进去,脚底下黏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但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动摇,像一尊木桩,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刻。
官邸大厅。
委座穿着长衫来到沙发上坐下,手中拄着一根拐杖,神情带着一抹阴郁。
“委座,眼下党国正值动荡之际,您要多多保重身体。”张治中笑着走到委座面前。
“文白,坐下说话。”委座对张治中还是格外优待的。
“是。”
张文白来到委座侧边的沙发坐下,笑道:“今年的雨水似乎比往年要迅猛一些。”
委座没有说话,李季今天把他心情搞的一团糟,他哪有心情聊无关紧要的。
“不知道谁站在外面,下这么大雨,也不知道爱惜身体。”张文白若有所思的笑道。
“文白有话但说无妨。”委座何等眼力,怎会听不出张治中话里有话。
“卑职本不该多言,但看他一片诚心,忍不住想替他说句话。”
“山城是国统区的大后方,多少人做梦都想来山城,求得一个庇护之所。”
“他却主动申请调去沦陷区,为委座效力,一片忠心,甚是可嘉。”
“再者,他脾气刚烈,若是留在山城,必会严查内部贪腐,如此一来,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以卑职所见,不如让他去沦陷区,不管是带兵打仗,还是搞情报,相信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张治中在军中颇有人缘,在黄埔学生中素有威望,所以,委座对他的意见相当重视。
“李季确有才干,但他为人傲气,若不加以打磨,很难成大器。”
“我让他留在山城,便是打磨他的锐气,让他收起锋芒,以便将来能替我分担一二。”
委座这话说的比较重,分担一二,要知道,这可是左膀右臂的待遇,以李季现在的身份地位,完全达不到这个高度。
闻言。
张治中内心暗惊,没想到委座如此看重李季。
看来李季的才干,远不止他看到的这些。
“打磨他未必要在山城,沦陷区对他而言,或许是个好地方,在尔虞我诈的形势,坚守本心,为党国效力,假以时日,定能成为党国的中流砥柱。”张治中笑道。
“听你的意思,是在给他说情?”委座道。
“卑职绝没有这个意思,就是觉得他站在外面,容易让人误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什么大错,前来请求委座的谅解。”张治中忙打了一个哈哈,他可不敢堂而皇之的给李季求情。
“他所犯岂止是大错,分明是大罪,煽动百姓,抨击政府,逼迫刘峙下野。”
“念及他年轻气盛,做事不知分寸,不予追究,他竟蹬鼻子上脸,要求去沦陷区效力。”
“若人人都如他一般,党国的规章制度岂不是成了摆设?”
委座冷哼一声,言辞中全是对李季的不满,尤其是逼迫刘峙下野这件事,真正触及到他的底线,但念及李季的才干与他所立战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没想到他不知深浅,竟要离开山城。
“年轻人心气高,做事全靠意气,让他出去磨练一番,再回来定能沉稳许多,届时必定成为党国的干才。”张治中决定再替李季说说情。
“文白,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和李季并不曾有什么交情,还有贵严,他向来不与情报人员走动,也和你一般,为他说情?”委座盯着张治中看了几秒,忽然问道。
闻言。
张治中微微一愣,忙解释道:“您可能有所误会,我替他说情,不过是看在他为党国立下过战功,不忍他在外饱经风雨。”
“没有其他原因?”委座问道。
“绝没有私人原因,您是知道的,我对搞情报的向来是敬而远之。”
“至于贵严,他应该是觉得李季锋芒毕露,不好管束,这才成其之美。”
张治中心知委座最忌惮军方将领与特务系统的人接触,所以,他忙为自己解释。
“李季不是你的学生吗!”委座道。
张治中苦笑道:“是卑职鼠目寸光,当初在军校之时,卑职对他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射击成绩优秀,其他方面普普通通,没怎么关注他,他毕业被调去军统,之后的事情卑职就不清楚了。”
“直到他率部收复县城,卑职才想起他。”
这番话是张治中内心的实话。
他对李季本来就没多少印象。
若不是李季表现太优秀,迅速晋升至陆军少将,他可能都不会关注其。
毕竟他在军校当了几年的教育长,学生上千人,其中不乏优秀佼佼者。
“他搞情报的手段,胜过打仗的才能。”委座缓缓评价道。
俗话说。
听话听音。
委座肯定的是李季搞情报的能力,说明他想让李季继续搞情报,而不是带兵打仗。
当然,国军现在名将辈出,尤其是黄埔系的将领,不乏能征善战之将,但论搞情报,好像真没有几个人可堪一用,戴雨浓不算,他就是一个流氓混子,若不是被委座所欣赏,这辈子也不可能登堂入室。
“委座,外面雨大,他站了好几个小时,若是身体落了病,岂不是党国一大损失。”张治中继续道。
闻言。
委座沉默片刻,喊道:“来人,去把他叫进来。”
“是。”
侍从参谋忙从大厅出去。
外面。
李季直挺挺的站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头顶的伞被他扔到了边上。
雨水从头顶往下流。
让他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