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父亲的歌
回家的路上,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林凡驾驶着车,车厢内只有高级音响流淌出的轻柔纯音乐,以及后座儿童安全座椅上,小兕子抱着她的玩偶,咿咿呀呀自言自语的奶音。
往日里,这段路程总是充满了李丽质清脆的笑声和好奇的提问。
但今天她却异常地安静。
林凡透过后视镜,能看到她静静地靠在车窗边,白皙的侧脸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她的目光似乎是投向了远方,却又显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高楼大厦,望向了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那双往日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的忧郁。
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小兕子发出特别有趣的音节时,才勉强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略显牵强的微笑。
这一切林凡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将音乐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试图为她营造一个可以让她安然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空间。
……
下午两点多,门铃准时响起。
林凡打开门,正是昨天那位年轻的领头师傅。他提着几个装着水的,不断晃动的专业打包袋,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
“林先生,下午好!鱼和虾给您送来了!”
“辛苦了辛苦了,快请进。”
男孩将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地板上,开始进行专业的“过水”操作,将袋子整个泡在鱼缸里,让袋内外的水温趋于一致,以免小鱼小虾因为温差产生应激反应。
“林先生,给您带的都是些皮实好养的品种,颜色也好看,适合开缸。”他一边忙碌一边介绍道,“这是红绿灯,那是孔雀鱼,还有斑马鱼。它们体型小,性格温和,游起来特别漂亮。
另外还给您带了几十只樱花虾,它们是缸里的清洁工,能吃掉一些藻类和食物残渣。”
袋子里五彩斑斓的小鱼在有限的空间里穿梭游弋,鲜红的樱花虾则在底部缓缓爬行。
“哇!鱼鱼!!”
一直守在鱼缸边的小兕子第一个发现了这些新来的“小客人”,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整个人都趴在了鱼缸的玻璃上,小脸紧紧地贴着,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喜悦。
半个小时后,当几十条色彩斑斓的小鱼和几十只晶莹剔透的樱花虾被放入那两米长的溪流缸时,整个鱼缸瞬间就活了过来。
红绿灯鱼身上那条标志性的霓虹线在水草间忽明忽暗,如同流动的宝石。雄性孔雀鱼拖着华丽的尾鳍,在水中上演着优雅的舞蹈。斑马鱼则成群结队地在水的上层飞速穿行,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小兕子高兴坏了,她仰着小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这个属于她的生机勃勃的小小世界,小嘴里不停地发出“哇”、“呀”的惊叹声,开心得手舞足蹈。
整个客厅似乎都被她的快乐所点亮。
然而这份快乐,却未能驱散李丽质心头的那片阴霾。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欢呼雀跃的妹妹,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但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林凡送走了那位热情的师傅,回到客厅。他没有去看鱼,也没有去逗兕子,而是径直走到了李丽质的身边,在沙发上坐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略显冰凉的手。
她的手很美,手指纤长肌肤细腻,但此刻林凡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凡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她紧绷的心弦,“从医院出来,你就不太对劲。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跟我说。”
李丽质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转过头看向林凡。他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不耐,只有不加掩饰的关心和担忧。
原来……他都发现了。
从病床上他就察觉到了李丽质的不对劲。他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观察默默地等待,直到此刻才用最温柔的方式,向她敞开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了李丽质的心头,眼眶不由得一热。
这个男人他的心思原来一直都在自己身上。他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自己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自己的任何一丝情绪波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份被珍视被在乎的感觉,让她原本坚固的心理防线,悄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犹豫了片刻,贝齿轻咬着下唇,似乎在挣扎着什么。最终那份源自林凡的温暖和安全感,战胜了她想要独自承受的固执。
“今天上午……在医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音,“我听了母后手机里的那首歌。”
“嗯。”林凡静静地听着,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像是在给她传递力量。
“那首歌的调子很悲伤,歌词我也听不太懂,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我就想起了……想起了我的阿耶。”
“阿耶”两个字一出口,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现在,有了你,有了母后,有了沈姨,还有了兕子,我本该很知足很快乐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想阿耶。想他在长安一个人处理着那么多朝政,身边有没有人能说说话,会不会也在想我……”
她的话语变得断断续续,那份压抑了一整天的思念,终于在此刻决堤。
林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松开她的手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把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她柔顺的长发,无声地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李丽质将脸埋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淡淡气息,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地放松下来。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汲取着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暖。
而林凡的心里,却已是思绪万千。
他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对故乡和亲人的思念,是一种足以侵蚀人灵魂的慢性毒药。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宣泄和解决的办法,这份思念迟早会变成压垮她快乐的最后一根稻草。
要怎样才能帮助她呢?
与此同时,医院的特护病房内,夜色已深,长孙皇后却毫无睡意。
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海里回放着上午在病房里的那一幕。当丽质好奇地从她手中拿过耳机,她清晰地记得,就在音乐入耳后,女儿脸上明媚的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
知女莫若母。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那悲凉的曲调,勾起了女儿对远在千年之外的父亲的思念。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去安慰。因为她同时看到了林凡的表情,那个男孩的眼神在那一刻也变了,他看向丽质的目光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心疼。
他察觉到了。
正是因为看到了林凡这无声的关切,长孙皇后才选择了沉默。虽然认识林凡不过短短数日,但她对这个年轻人却有着一种莫名的信任。这种信任,一半来自于天幕上所见,他为丽质所做的一切。另一半,则来自于这几日亲眼所见的,他对丽质那种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视。
他会处理好的。长孙皇后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想看看,这个将自己最宝贝的女儿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年轻人,会用怎样的方式,去抚平女儿心中的伤痕。这并非考验,而是一位母亲对自己所信之人的期待。
天幕之下,大唐,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屏退了左右的内侍,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神情肃穆地凝视着眼前的随身天幕。
在医院里当看到女儿和观音婢母女情深的画面时,他感到欣慰。但当他看到女儿戴上那个名为“耳机”的物事后,脸色瞬间变得黯淡时,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而现在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长乐,那个他视若掌上明珠的女儿,正蜷缩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脆弱与哀伤。
他听到了。
他清晰地听到了女儿那带着哭腔的低语,听到了那一声饱含了无尽思念的“阿耶”。
“……我想起了……想起了我的阿耶……”
“……会不会……会不会也在想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李世民的心口上,让他觉得胸口发闷堵得慌。
想!朕怎么会不想你!
朕日日想,夜夜盼,恨不得立刻就能将你带回朕的身边!
那么久了,他已经那么久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丽质了。只能通过这冰冷的天幕,窥见她的一点一滴。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慢慢适应,慢慢绽放。他为她高兴为她骄傲。
可是此刻看着女儿在林凡的怀里那副黯然神伤的样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心痛席卷了他。
他的女儿在思念他,在为他而难过。而他这个坐拥四海、威加八方的帝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无法上前去抱一抱她,擦一擦她眼角的泪。
那个叫林凡的年轻人,此刻正做着他这个父亲最想做,却又做不到的事情。
李世民的虎目,渐渐泛起了红。他抬起手似乎想穿过那片虚无的天幕,去触摸一下女儿的脸颊,但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两滴滚烫的泪,终究是没能忍住,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悄然滑落,滴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