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论儒法,辩分封!
午饭的地点,定在了陆家嘴国金中心四楼的一家粤菜馆。
林凡在车上预定了一间能俯瞰黄浦江景的豪华包厢,并已经点好了菜。
对于扶苏来说,这是他来到后世,第一次踏入现代饭店。
包厢内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无比新奇。
那柔软的地毯,那水晶吊灯,以及墙上挂着的现代抽象派画作,都与他认知中的秦宫宴饮场景截然不同,没有了繁琐的礼节和森严的等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而又奢华的氛围。
众人围坐一圈,服务员端上了温热的毛巾和清香的普洱茶后,就开始陆续上菜。
很快一道道精致得如同艺术品般的粤菜便摆满了餐桌。
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入口即化的,冰烧三层肉。色泽红亮、甜而不腻的,蜜汁叉烧。用料考究、汤汁浓郁的蚝皇扣十头干鲍鱼。集山珍海味于一盅的,迷你佛跳墙。
鱼肉鲜嫩、火候恰到好处的,古法蒸东星斑。以及肉香四溢、口感绝佳的,葱爆M9和牛粒……
十几个菜,道道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绝活。再加上鲜榨的果汁和一瓶年份上佳的红酒,这丰盛的午宴让所有人都食指大动。
扶苏看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菜肴,每尝一口,都觉得自己的味蕾受到了史无前例的冲击,味道之鲜美,烹饪之精妙,让他连连赞叹,直呼后世的饮食文化当真是登峰造极。
餐桌上,气氛温馨而融洽。
林凡一边细心地用小勺子给他的宝贝兕子喂着饭,不时又会转头,夹起一块剔好了刺的东星斑鱼肉,放入身边李丽质的碗中。
那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看得豫章和阴曼她们直偷笑。
而另一边,刚刚开窍的大秦长公子扶苏,也学得有模有样。
他认真地用公筷给坐在身旁的汝南公主夹菜,甚至在汝南公主想要吃鱼时,主动将鱼肉夹到自己的盘子里,用筷子仔仔细细地将每一根细小的鱼刺都挑干净,再把鱼肉放到汝南公主的碗里。
汝南公主看着他那专注而又有些紧张的模样,脸颊微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林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上扬,在心底暗暗点头,孺子可教也!这扶苏,总算是有点情商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兴,等大家都酒足饭饱,服务员撤下了餐盘,换上了果盘和茶点后,就知趣地退出了包厢,将私密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众人正围坐在一起,闲聊着下午要去哪里逛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大问题的扶苏,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走到林凡面前,对着林凡,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古代师长之礼。
"凡哥。"
扶苏抬起头,神情无比严肃,一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和求知欲。
"凡哥学究天人,通晓古今。
扶苏心中有两个困扰已久的疑惑,恳请凡哥为我解惑!"
包厢内的气氛一下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扶苏和林凡身上。
林凡看着扶苏这般郑重的模样,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示意他坐下说。但扶苏却摇了摇头,坚持站着。
林凡知道,这恐怕是他心中积压已久的政见和思想的困惑,今天他需要一个答案。
"扶苏,但说无妨。"林凡点了点头,神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问道:"敢问凡哥,对儒家,以及大周传承八百年的分封之制,究竟是如何看待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嬴阴嫚和汝南公主的心都微微一紧。她们知道,这是扶苏一直以来坚守的政治理念,也是历史上他与始皇帝陛下政见相左,最终被贬斥上郡的根源所在。
林凡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知道这个问题,将直接关系到扶苏未来的命运,甚至关系到大秦国祚的走向。
他必须给出一个足以颠覆其三观,却又让他心服口服的答案。
"扶苏,你的问题,其实是两个问题。我们先说儒家。"
林凡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知道,你自幼饱读儒家经典,心中极为推崇孔孟之道。
你所学的儒学,是讲仁政爱民、讲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讲君臣之间应该互相约束,而非君主一言独大。你认为这才是治国安邦的至理,对吗?"
扶苏重重地点了点头:"正是!孔孟之学,乃圣人之言,若能施于天下,百姓必能安居乐业,天下必能长治久安!"
"你的初心没有错。但你太天真了。"林凡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
"天真?"扶苏皱眉追问。
林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错就错在,你只看到了孔孟之学的理想之美,却完全没有预见到它的致命隐患,一旦儒学被推上了国家意识形态的神坛,它就必然会被掌权者篡改和利用!"
"在你之后不到百年,就会有一个叫董仲舒的儒生,打着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旗号,将孔孟的原始学说彻底阉割、篡改、异化,变成帝王将相和门阀世家们维护统治的工具!"
"从那以后,儒学就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一个是你现在所学的,孔子和孟子创立的,充满了理想主义光辉的原始儒学。
而另一个,则是被后世的帝王将相、门阀世家们为了方便统治而不断阉割,篡改后的政治工具!"
"扶苏,你所困惑的根源就在这里。你推崇的原始儒学,本身并无大错。
但你没有意识到,如果不加以制度性的约束和防范,你今天播下的善意种子,百年之后就会长成一棵吃人的恶树!"
林凡的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扶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林凡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我承认,原始儒学有非常大的正面价值。
它负责基层的道德教化,维系着社会的伦理安定。
这一点,恰恰弥补了你父皇所推崇的法家,那律法过于严苛,百姓缺乏精神归属感的短板。"
"但是!"林凡话锋一转,变得无比锐利,"儒学的弊端,同样致命!
一旦儒学思想与手握权力的门阀世家,以及国家的兵权深度绑定,会发生什么,你知道吗?"
林凡笑了笑给出了答案:"历史已经给了我们血淋淋的答案!"
"两晋南北朝,门阀士族空谈玄学,清谈误国,导致五胡乱华,汉家百姓沦为两脚羊!
大唐的五姓七望借儒学抬高门第,把持朝政,垄断官场,让无数寒门子弟报国无门!
而两宋更是重文轻武到了极致,养出了一帮只会摇唇鼓舌,毫无血性的文官集团,面对北方的游牧铁骑,除了割地赔款,便是卑躬屈膝!
最终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林凡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放缓了一些,开始给他指出一条明路。
"所以,扶苏,作为一个国家的储君,你不能单纯地推崇法家,也不能盲目地信奉儒家。
你要做的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为你的大秦,量身打造一条最合适的道路。"
"我的建议是,以你父皇的郡县法制为立国之骨架,确保中央集权,政令通达!
再以原始的孔孟儒学为血肉,去负责民生教化,安抚底层百姓,给予他们精神上的归属感!"
"简单来说就是,外法内儒!
用严苛的律法去管束朝堂百官和国家军备,确保帝国的强大和高效,用仁德的儒教去安抚乡野间的万千黎民,让他们知礼仪,懂孝悌,从而实现真正的长治久安!"
扶苏呆呆地站在原地,眼中时而迷茫,时而清明,显然正在经历着一场剧烈无比的思想风暴。
林凡没有催促他,而是端起酒杯,示意他先别急,我们再来说第二个问题,分封制。
"扶苏,我知道你天性仁善,宅心仁厚。
你推崇分封制,是觉得你父皇对自己的兄弟子侄太过严苛,觉得分封建国,能善待宗室子弟,让他们也能享有一方土地,镇守一方疆域对吗?"
扶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凡看着他,目光变得无比沉痛:"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对皇族宗室的这份短期优待,从长远来看,带给整个天下百姓的,将会是何等深重的灾难!"
"分封,分出去的是土地,是人口,更是兵权!
短期内天下或许太平。
可一代人,两代人之后呢?
那些被分封出去的诸侯王,他们的子孙,还会认咸阳的皇帝是他们唯一的君主吗?
当他们手握重兵,坐拥一方财税,他们的野心就会不可抑制地膨胀!"
林凡的声音陡然提高!
"到那时为了争夺更高的权位,为了那九五之尊的宝座,诸王之间必然会爆发惨烈无比的混战!
而每一次战争,每一次刀兵四起,最终受苦的,永远是那些手无寸铁,只想安稳度日的底层百姓!"
"那周室分封天下八百年,最终换来的是什么?
是长达五百多年的春秋战国!是诸侯混战,礼崩乐坏,百姓流离失所,伏尸百万,流血漂橹!"
林凡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地扎在扶苏那颗仁善的心上,将他过去十九年所坚信的一切,都刺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扶苏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窗外那繁华璀璨的陆家嘴金融中心,用一种无比自豪和坚定的语气说道:
"扶苏你再看看窗外。
你看看这后世的华夏。
你知道吗?直到今天,我们这片土地上,所沿用的国家根本制度,其核心的中央集权郡县制,正是由你的父皇亲手创立的!"
"是他以超越时代千年的宏伟魄力,废分封,置郡县,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
是他为我们华夏民族奠定了延续两千余年的大一统格局!
是他让我们拥有了足以调动全国之力,去对抗北方游牧民族侵袭的强大根基!"
"从军事层面,只有大一统的中央集权,才能统一调动全国的兵员和粮草,构筑起抵御外侮的钢铁长城!
从经济层面,也只有废除分封,才能打破诸侯林立、各自设关卡、垄断商贸的壁垒,让整个国家的经济血脉得以顺畅流通!"
"扶苏,你一直以为你父皇是暴君。
可你现在明白了吗?
他不是,他只是站得比所有人都高,看得比所有人都远!他所做的一切,在当时看来严苛无比,但其功绩却足以利在千秋!
他是真正的千古一帝!是你,是整个华夏民族,都应该引以为傲的伟大先驱!"
林凡的声音在包厢内回荡,振聋发聩!
扶苏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那片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钢铁森林,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林凡的话。
父皇创立的制度,沿用至今。
千古一帝。
原来自己一直反对的,一直不理解的,才是真正能够造福万民,功在千秋的正确道路?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的仁善,在宏大的历史格局面前,竟是如此的幼稚和短视?
原来自己一直敬畏又疏远的父皇,竟是如此的了不起。
良久,良久。
扶苏慢慢地转过身,对着林凡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弟子对恩师才有的最崇高的大礼。
礼毕他直起身,端起桌上酒杯,仰起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精灼烧着他的喉咙,也仿佛在灼烧着他那颗被彻底重塑了的世界观。
两行清泪,顺着这位大秦太子的脸颊,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