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雾
返程路上老何一直没有说话。快到旧甬道入口时才开口，语气比平时沉得多。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留在那里，跟个野人一样，我们只知道他叫老魏，他的事你别多问，除非他自己愿意跟你说。
回到镇渊城港口，路仁将探查到的情报提交给秦岳。
秦岳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旁边附着路仁的手写备注
“源能残留特征与狰群不匹配，属性为火，疑为高阶首领级以上存在。”
据现场老兵判断，该存在活动范围正在扩大，建议将东侧防线威胁等级上调。
秦岳合上平板，看着老何。
老何把弩靠在腿边。“老魏突然出现，给了些消息。”
秦岳点点头
“知道了。”
“尽快休息，后天去七号哨塔。”
翌日清晨，灰紫色的天光刚刚穿透裂缝上空的薄雾，路仁独自沿原路返回裂谷深处。
老何留在营地做数据整理，他没有多问路仁要去哪里
渗透侦察的搭档之间，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裂谷深处有一条几乎完全干涸的古老河床。
路仁沿着河床走了大约半小时，地势开始抬升。
塌陷区过后，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灰白苔藓，空气里的火属性源能残留越来越浓。
前方传来极轻的噼啪声。
一道狭窄的岩缝出现在眼前。
岩缝深处有一块凸出的平台，平台边缘坐着一个人。
老魏。
他还是背靠岩壁上，一只脚垂在边缘晃荡。
面前的小火堆刚被重新添了柴，噼啪作响。
那头幼年狰缩在岩壁阴影里，趴窝着。
老魏正在火上烤一块肉。
他把烤好的肉从叉子上取下来，撕下一块递给那头幼狰。
幼狰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指，叼起肉块又缩回阴影里，一边啃一边发出细碎的呜咽。
路仁站在岩壁下，没有出声。
那头幼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骨头。
它已经不怕他了。
“在那边站半天了。”
老魏的声音沙哑低沉，他没有回头
“上来。”
路仁单手撑住岩壁，几个借力翻上平台。
走到火堆对面，盘膝坐下。
近距离看，老魏脸上的旧刀疤比他预想的更深，是被某种利刃从颧骨斜切到下颌，切口平整，愈合后留下的疤痕呈淡粉色。
“怎么知道今天来这里”
老魏吃着烤肉。
“猜的。”
“江晚疏是你什么人。”
“老师。”
老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专注的吃着面前的烤肉。
“她让你来的。”
“秦岳的命令——渗透侦察，七号哨站外围，她让我顺便来找你。”
路仁把银徽章拿了出来
“但是她没说让我找你干什么，只说把这枚徽章给你看，你就会明白。”
老魏没有说话。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刃上的镇渊二字在暗影中若隐若现。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刀柄那褪色的旧布条上反复摩挲。
“她让你来找我，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路仁翻开战术背包，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放在火堆旁。
“祝余草籽的干粮够一个月。”
老魏拿起包裹掂了掂，没有打开。
他把包裹放在身旁岩壁上，和幼狰的骨头放在一起。
沉默了很久。
火堆噼啪作响，幼狰啃完骨头开始舔爪子。
“她每年都让人来。”
老魏忽然开口
“有时候是侦察兵，有时候是路过的补给队，都是经过这顺路绕道，带的东西每次都一样——干粮，草籽，有时候加两壶酒。”
他顿了顿，盯着火堆
“她又有徒弟了，终于开始走出来了吗？”
义眼的红光在火堆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淡。
老魏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的银白军用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旧军装的领口上。
“我们小队一共九个人，在三十年前进入不周山深处调查大荒级异兽的异常活动规律。”
“江晚疏是随队的特遣队编外人员，挂的是技术观察员的名头。”
“镇渊城把她的搭档林薇也编进了我们队伍。”
“那时候年轻，我是小队的侦察兵，在裂缝里待了五年，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不周山那边的地形，我闭着眼都能走。”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像砂纸刮在石头上
“但那天深雾是突然起的，雾把整片区域全覆盖了。”
“我们跟后方的通讯瞬间全断，感知被干扰得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雾里偶尔传来的东西。”
“那时候探路需要一个人摸出去开路，找到那个声音，确认它离我们还有多远。”
他把水壶放下，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摩挲。
“当时轮流探路已经轮到我之后的下一个人。”
“但我判断错了，那重复的声音其实是两个，我武断的指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去了，然后她走了，再没回来。”
火堆噼啪作响。
幼狰抬起头，用鼻子拱了拱老魏的手，又缩回阴影里。
“我找了她三十年，不周山深处，青丘边缘，裂谷最北端，那片深雾却再也没有出现了。”
路仁沉默着。
“三十年了。”
老魏把水壶拿起来，灌了一口。
“每年都有人替我带话，说她让我回去，但是我怎么敢回去，我还没找到人。”
他从手腕上摘下那只黑沉沉的金属护腕，扔给路仁。
“没什么名字，陪我二十年，挡过几次要命的东西，现在用不上了。”
老魏重新拿起烤叉，翻动着火堆上那块还没烤熟的肉
“你那老师让你来见我，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带着。”
路仁接过护腕。
很沉，内侧有一道深深的爪痕，某种大型异兽留下的。
他把护腕套在左腕上，大小刚好，像是早就量过。
“你的那头幼狰，”
路仁说
“它妈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老魏把最后一块肉从叉子上取下来
“不知道，但跟三十年前赶我们的那个东西，是同一种，它把深雾也带过来了——就在不周山北侧。”
“我一直在等，等着这雾。”
路仁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石屑。
“出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江晚疏，林薇的身份牌，我会找到。”
路仁站了片刻，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身后，火堆仍然在噼啪作响。
幼狰叼着老魏重新撕给它的半块烤肉，缩在岩壁阴影里啃得分外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