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6章 “牺牲”
燕国公夫人等几位老夫人在晚辈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张书忙迎上前去，温声道：“老夫人慢些走。”
燕国公夫人摆摆手笑道：“不碍事，我这把老骨头还走得动。”
张书一面应着，一面示意丫鬟将锦盒按人数递到她们身后的丫鬟手里，又提醒了一句：“这蓝色锦盒是给老夫人们的，红色锦盒则给各位夫人和小姐。”
搀扶着威武郡公夫人的徐可瞧了一眼那锦盒，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张书轻描淡写道：“就是些自家铺子里的小玩意。”
徐可点了点头，还以为是万锦天香楼里的点心。
至于蓝盒红盒之分，她只当是张书细心，知道上了年纪的人吃不得太甜的，或是有什么忌口，所以另备了一份。
张书亲自送几位老夫人下了台阶，道：“夜里风凉，诸位上车后把车帘拢好，别着了寒气。”
几位老夫人面上难掩疲态，笑容却都十分畅快，连声说好。
燕国公夫人上车之前，拍了拍张书的手道：“你这孩子，事事都周全，今日这宴办得好，我老婆子多少年没这么松快过了。”
张书谦逊道：“老夫人不嫌怠慢就好，改日得了空，我再登门给您请安。”
说着亲自扶燕国公夫人上了马车，又替她拢了拢车帘，退后一步，目送车马缓缓离去。
“书姐儿。”
张书一回头，就见秦云黎正扶着母亲笑着望过来。
建安侯夫人冲张书温声道：“今日承蒙招待，改日来府里坐坐。”
她知道两个年轻小姑娘可能有话要说，便率先登上了马车。
张书望着秦云黎，笑道：“年前这段时间我可能会有些忙，咱们年后再见了。”
秦云黎道：“我知道你忙，也不必惦记我这边，这几日我玩得很开心。”
她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抿唇一笑：“年后咱们再好好聚。”
秦云黎上车之前，脚步忽然一顿，回头望了张书一眼，轻声道：“谢谢。”
不等张书反应，她就转身上了马车。
天色渐暗，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拨客人登车离开，张书才轻轻舒了口气，回身往府里走去。
她脸上那副客套得体的笑意逐渐趋于平静，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
刚过了二门，早就等着的琥珀立即迎了上来。
张书问：“郡主呢？”
宁懿是中途从宴席上离场的，张书原先问了人，知道她是回房休息了，此时再确认一遍。
琥珀立马答道：“郡主还在房间休息。”
宁懿今日并没有离开乐泉庄，而是再歇一晚，明日随张书一起回城。
不等张书继续问，琥珀就继续道：“大夫人和静小姐也已经回了院，说是不用晚膳了。”
张书点了点头，道：“吩咐下去，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所有人本月月钱翻倍。”
琥珀立即应是。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张书的院子，吕嬷嬷和珍珠早在门口等着了。
见张书脚步飞快地从她们身前经过，两人立即跟了上去。
张书在厅内坐下，琥珀为张书奉了茶，吕嬷嬷和珍珠两人垂手在厅内站定，并不言语。
直到张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了声“说罢”，两人才有了动作。
珍珠翻开手里的本子，将其放在张书面前的桌上，开始汇报今日宴席各项钱银支取和事务的收尾情况。
待珍珠说完，吕嬷嬷又上前一步，查漏补缺地补充了几处。
张书一直没有插嘴，只是翻着手里的册子，脸上喜怒不显。
两人汇报完毕，全都有些紧张地盯着张书。
张书合上册子，神色和缓，道：“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
两人顿时松了口气。
这金钗宴别说那些宾客了，就是她们这些经手的人，一开始也都是照着张书的计划书摸着石头过河，期间也出了一些差错，好在都及时发现弥补了过去。
可以说，自从张书发话要办金钗宴开始，两人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今夜总算是彻底结束了，可以歇一口气了。
吕嬷嬷到底老成些，察觉到了张书神情下的疲态，连忙道：“县主今日也累了一天，早些洗漱歇着吧，我们就先告退了。”
张书让琥珀也一起出去了，她揉了揉眉心，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微眯，好似在假寐，实则心里的思绪转得飞快。
今日这场金钗宴，应该足够满京上下讨论许久了。
当初张书之所以要办这场金钗宴，一是为了还在牢里的张知节，不让徐远山抓住所谓“民心”做文章。
张家越是若无其事，越是歌舞升平，百姓们就不会因为张知节的事生出冲动，皇帝也不会看到因张知节的缘故使百姓对他生出“民怨”。
但后来，张书决定将这宴会办得再盛大一些，再张扬一些，因为她意识到，两人的好名声对如今的他们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古往今来，多少清官能吏因民望太高而招来皇帝猜忌。
就如西汉的赵广汉，他任京兆尹时深受长安百姓爱戴，获罪将斩，数万吏民聚在宫门前为他请命。这民望到了汉宣帝眼中，非但不是他清廉爱民的功劳，反倒成了尾大不掉的隐患。
还有韩延寿，他在地方上教化百姓，政绩号称天下第一，获罪后判了死罪，吏民数千人送到渭桥，涕泣不舍。
汉宣帝未必不知道是萧望之挟私构陷，但韩延寿在地方根基太深、民望太盛，皇帝容不下他。
夏侯坤目前为止还没有对张知节表露过什么猜疑，他的确是位圣明宽仁、有容人之量的君主，但张书不得不防。
防的不仅仅是他，还有下一任帝王。
迄今为止，她和张知节在百姓中的声望太高了，徐远山的计划虽然最终没有得逞，但这隐患依旧存在。
可他们也不能因为这个，就做些违背本心的事。
故而，张书就只能“牺牲”自己的名声了。
她故意把这场金钗宴办得极尽铺张，就是为了让人事后议论她奢靡、张扬，当权者便不会觉得张家是个无缝的蛋。
不过，对张知节而言，他恐怕更希望这奢靡的名声落在自己头上。
想到当初张知节听自己说起这个计划时，愧疚夹着几分无奈、几分心动、又有点羡慕的复杂表情，张书唇角微微一弯。
张书唇边的笑意不变，缓缓睁开眼，突然道：“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