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玩一把大的吧
张书看着宁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才七岁，就已经看透了封建王朝注定的未来，历朝历代，兴也勃焉，亡也忽焉。
真正的出路，未来也已经给出了答案：不能把天下的命运系于一家一姓、一人之贤愚上。唯有把权柄交还给人民，让人民当家做主，让律法高于君权，才能让天下不再因一人之贤愚而兴、因一人之昏聩而亡。
张书悠悠地吐出一口气，问：“这话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即便宁懿真是个天才儿童，能自己想明白这些，但这些思想，肯定也是有个源头的。
张书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或者说，好几个怀疑的人选。
宁懿此时也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她面露不安，却没将自己的“老师”暴露出来，只低着头道：“没、没谁，就我自己想的。”
张书放缓了神情，温声道：“以后这些话，不要在外头说了。”
宁懿虽贵为郡主，可也是皇帝的臣民。
这些话若传出去，便是质疑君权、非议朝政的大逆不道之言，就连太子，或是皇帝有心偏颇，也不得不做出惩戒。
宁懿老老实实地点头，也不敢再问张书对自己方才那些话究竟怎么看的。
张书原本想要再叮嘱几句，却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变。
最终，她目光一凝，语气和缓地道：“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等出了这屋子，你若说我和你说过这些话，我也是不认的。”
宁懿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就听张书继续道：“你应知，古书上早就有‘天下大同’之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她望着宁懿，平静道：“这道理传了几千年，真正践行此道的，且有能力实现此道的，也只有尧、舜二人罢了。因为绝大多数人一旦尝到了一言九鼎、生杀予夺、万人跪拜的滋味，便再也舍不得放手了。而即便真再出现一两个尧、舜，往后也免不了回到你方才说的老路上去。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宁懿似乎被这比她还“大逆不道”的言论镇住了，木着脸，摇了摇头。
张书微微一笑，伸出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道：“因为这里。”
宁懿更加疑惑了，还想再问什么，就听张书十分突兀地把话题绕回了原来的题上。
“我方才给你出的那道题，只是虚拟一户寻常人家的情景。实际上，有的百姓一年盈余不止六百五十二文，也有百姓日子过得更紧，遇上灾年就要赤字，甚至拉下饥荒。”
她顿了顿，突然意味深长道：“可你的视线不该只看着那一户人。你将来若站得足够高，就该往更远处看。”
宁懿神情恍惚了一瞬，似乎并不明白张书这话的意思。
张书笑了笑，也没解释，只是望着宁懿的目光里，好似多了几分深意。
她轻轻靠到椅背上，假寐一般闭上了眼，低声道：“我累了。”
宁懿一愣，随即忙道：“那书姐姐快歇着，我先回去了。”
出门之前，宁懿最后望了一眼张书，见她好似真的十分疲累，不禁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往后头的寝宅走去。
她的房间其实就在张书房间的对面，她原本想和张书同住一屋，夜里也好说说话，可张书没答应。
于是宁懿退而求其次，好歹磨着住进了同一个院子里。
见宁懿回来，徐姑姑立刻迎了上来，笑问：“张侍读怎么说？”
“五道题全对了。”
“太好了，郡主的课业愈发进益了，太子和太子妃知道了肯定高兴。”
宁懿却没接话，只道：“姑姑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徐姑姑见她神色有些蔫蔫的，当是今天累着了，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宁懿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又坐到了书案后头，将手里的作业放到一边，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慢慢地转，一圈，又一圈，她起初还数着圈数，数着数着便走了神。
等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就见自己握着笔，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十几个大字。
一看到那字，宁懿的脸色就是一变。
此前张书曾让她和哥哥算过一道题，算大昭建国以来最严重的四场灾害，一共死了多少人。
宁懿和端恪最后都通过“由税推人”的法子，算出了大体的数额。
四个数字相加，就是此时宁懿面前这串长得惊人的数字。
她当时算完，只觉得心口发沉，如今再看，那种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人们常说，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但宁懿却觉得，这些人即便已经化作一抔黄土，也不该被如此轻易地忘记。
天灾这东西从来难以预料，往后肯定还会再次发生，到那时候，这纸上的一串数目，还要再往上累加。
书姐姐说视线要往更远处看，她看了，可看到了又如何？
真到了那一天，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宁懿握紧手里的笔，突然又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下四个大字——天下大同。
她眉尖微拢，嘴唇紧抿，一双眼睛定定地落在纸上，许久也不曾移开。
——
另一边，张书正在泡泉。
她望着池面浮动的白气，神情若有所思。
水汽朦胧里，她抬手撩了一把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漏下去，又落回池中，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忽然，那撩水的手在半空里一收，五指攥成了拳，她眼中暗芒一闪而过，嘴角微微一动。
要不然，就来玩一把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