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3章 《大昭字汇》
突然,孙掌司话锋一转,又笑着问道:“不知张侍读主理的新字书,如今到哪一步了?”
见张书抬眼看过来,孙掌司忙摆手解释道:“张侍读别多心,小的不是催问,实在是这新纸比原来的竹纸费时费力得多,从备料到出纸,一道一道都得提前张罗。若知道您这字书的进度,小的也好早些把料备下,免得到时候抓瞎。”
张书便道:“新字书下月开始校对,会分卷分批送过来,到时候还要劳烦孙掌司这边多多费心了。”
新字书的校对长则数月,不可能等全部完本了才送来刻印,所以只要某一分卷校对完成,就立即送过来,立即开刻。
孙掌司闻言连连点头,道:“张侍读想得周到,分批送刻,我们这边也好把师傅们调度开,不至于都挤在一处赶工。”
随即又故作不经意地道,“小的多嘴问一句,陛下万寿在即,宫里想印一批祈福的佛经,听说这新纸好,您看······”
张书了然,这是想拿这纸去邀功。
到时候这纸在皇帝跟前露了脸,功劳多半就记在经厂头上,成了他孙掌司的政绩,跟她张书没多大干系了。
不过,张书如今身上的传奇事迹已经够多了,也没必要和孙掌司争这种功劳。
况且她也只是照着前世的经验提了点意见,这纸终究是经厂的人自己琢磨出来的。
于是张书便道:“这新纸本就是经厂研制出来的,往后无论是印经,还是印别的书,但凡合用的,经厂自己拿主意便是。”
孙掌司一听,顿时乐呵呵道:“您这话,可叫小的们心里有底了。”
最后,孙掌司亲自将张书送出了经厂。
望着马车渐行渐远,他心里已经盘算好能从这新纸上捞多少好处了。
新字书的一切都按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到了月中,初稿正式完成,各卷陆续收齐归拢。
接下来的重头戏便是校对,校对分两拨人轮着来,一拨校,一拨复核,最终复核完毕的稿件还得交到张书手里过目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送经厂刻印。
院里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日子一晃便转入了盛夏。
张书合上稿本,长长舒了口气,这新字书总算完成大半了,接下来,就看经厂那边的刻印了。
半个月后,大昭第一本字书,摆到了皇帝眼前。
皇帝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惊讶道:“这就是张书做的那本字书?”
他还以为那书套里装着起码四五本书,没想到拿出来一看,竟只有一本,这一本就足有他一个拳头那么厚。
刘定笑着应道:“回陛下,这正是张侍读呈上的新字书样册。”
皇帝没有急着翻看里面的内容,而是拿起书细细打量起外观。
一眼望去,这册书便与寻常书册截然不同。
封面是红色的,与当下书册惯用的靛蓝、灰青迥然不同,红得鲜亮而扎眼。
封面上留了一个白色长框,这是题书名的地方,空着是特地留给皇帝命名的。
还有,寻常书册都是左往右翻的,这本却是完全相反,除此之外,装订方式也让皇帝有些惊奇。
时下大多数书都是线装,书页对折后打眼穿线,装订的纸页有限,故而内容多的书往往要分上下册,甚至分作好几册,套上书套再售卖。
而眼前这本书,书页是逐帖锁线之后再用胶粘在书脊内部。
看够了外观,皇帝终于翻开了书。
这一翻就让皇帝面露讶色,因为这书翻开来能平展地摊在桌上,不会像寻常线装书那样一翻就卷回去,得用手按着才看得成。
皇帝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明白这和那特殊的装订手法有关。
手中的书页厚实挺括,翻动时没有寻常书页那种软塌塌的感觉。对此他并不意外,此前经厂送来的几套书都是这样的纸,据说是经厂的孙掌司献上的新法所制。
其中内情自然瞒不过皇帝,但他看张书并不在意这功劳归谁,便也不去点破。
很快,皇帝的目光就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内页的排法与他见过的任何一本书都不同,竟是横向排版的,一行字从左往右排过去,读起来跟平日竖排右起的习惯全然不同。
而且这书上的字印得密,比寻常书册小了许多,他瞧着瞧着便觉着眼前发花,近处的字糊成一片,得把书往远里挪一挪才看得清楚。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伸手拿起一旁的叆叇架在鼻梁上,将书翻回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序。
序文先叙字书之必要,说文字乃教化之本、政令之基,又追述前代韵书字书各有疏漏,最后归结到本朝,道是圣天子稽古右文、留意典章,这才有了这部字书的编纂,字里行间尽是颂圣的话。
序后是编者署名。
张书的名字单独列在第一排,头衔写的是“翰林院侍读”,后头跟着“总纂”二字。
下一排是分纂、校勘、缮写诸人的名字。
接下来是凡例,一条一条说明查检的法子、注音的体例、释义的次序。
再往后是总目,各卷分部一目了然。
这些内容皇帝都匆匆略过,最终停在了部首检字表上。
不过光这么看也看不出什么门道,皇帝就在心里想了个“雨”字,按着书里标明的查法寻字,没费多少工夫就寻着了。
字条下头,注音、释义、例句一应俱全,比他平日翻韵书、查类书省事多了。
皇帝来了兴致,又接连试了几个字,有生僻的,也有常用的,皆是一索即得,不用通篇翻找。
很快,皇帝就品出这书的好处来,不光查得快,字头大、注文小,主次分明,释义底下还引了书证、例句,要考据出处也方便。
他有些沉迷于这样的找字游戏,反反复复对着这字书看了半个时辰有余。
待重新合上书,皇帝神色疲惫中透着满意。
他沉吟片刻,随即认真挑了挑笔架上的笔,最终选定一支兼毫,挽了挽袖口,蘸饱了朱墨,提笔悬腕,在那红色封面空着的白色框里挥毫洒墨。
最终写就四个大字——《大昭字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