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8章 冲撞
当下宫内的女官一般是从民间选拔的,或是罪臣家眷没入宫中,从最低的宫女做起,官员之女入宫为官的极为少见,更别提秦云黎家里还是勋贵。
因为女子一旦入宫为官,二十五岁之前不得出宫,须得在宫中当满年头才能放归。
今日秦云黎能出来,还是特地向尚仪告了假的。
按理说,此前秦云黎在太常寺实习,转正了也该在太常寺任职才对。
徐可面上含笑,心里却带着担忧,觉得其中肯定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这一问,张书还算淡定,牧雅君却是神色一紧,显然知道些内情。
秦云黎淡淡一笑,觉得对好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道:“也没什么,就是暂时不想嫁人罢了。”
自从她和慈谷的婚约解除后,家里一直在为她的婚事发愁,她实在不胜其烦,索性去求了皇后,将她选入尚仪局做了女官。
有了这层身份,起码在她二十五岁之前,家里都不会再提她的婚事了。
徐可恍然,很快也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心里不禁一叹。
她真不明白,当初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可经过这一趟差事,她也明白了,男女之情在生死面前,真不算什么大事。
秦云黎也很看得开,起码在外表现的是如此。
她笑道:“其实做掌乐也挺好的,我如今负责教导宫中乐人习乐。你们也知道,我对箫管之道本就喜爱,如今正好名正言顺地天天摆弄。”
她这么说,其他人也不便再说什么,纷纷点头应和,可气氛到底还是有些沉闷。
张书见状,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道:“今日繁楼请了柘枝舞的班子,据说是从西边来的名角,一舞千金难求。”
三人一听,眼睛顿时一亮。
要不是张书请客,繁楼这种地方她们平日里是万万来不起的,若只闷在屋里说话,那可真是白来一趟。
于是纷纷起身走到窗前,探头往下看。
楼下台子上灯火通明,那些舞姬的穿着开放,看得几人目不转睛,惊呼连连。
舞人旋起来时彩袖翻飞,异域的曲调又急又烈,众人立时便把方才那点沉重忘到了脑后。
三人在繁楼一直玩到夜深,楼里的歌舞换了几拨,茶点也添了几回,直到身边的丫鬟嬷嬷小心催促了数回,她们才意犹未尽地起身准备离开。
到了门口,正一一告别时,身后突然来了一群浑身酒气的人。
其中一人醉得尤为厉害,站都站不稳。
那醉汉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一抬头,正好看到正在和牧雅君说话的秦云黎,眼睛顿时一亮,嘴里不干不净:“哟,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深更半夜的怎么还不回家,不如跟爷回去耍耍。”
说着就要往秦云黎那边冲,秦家的丫鬟惊呼一声,立即挡在了自家小姐身前。
徐可面色一沉,眼底浮起一层杀意,手已经按上腰间短刀,正要抽刀,却被人一把按住。
她猛地回头,见张书正平静地看着她,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心头那股杀意顿时散了个干净。
与此同时,张书身旁的女卫安桃已经冲了出去,抬腿一脚踹在那醉汉膝弯上,醉汉“哎哟”一声跪倒在地,安桃反手将他胳膊一拧,死死按住,动作干净利落。
那醉汉的几个同伙一惊,正想上前理论,却被领头的一位年轻人拉住。
那人上前几步拱手赔罪:“我这兄弟喝多了,冲撞了几位小姐,还请原谅则个。”
他虽不认得眼前几人,可一看她们的穿戴,再看这深更半夜还敢在繁楼结伴游玩,便知这几位不是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人惹得起的。
那醉汉丝毫不知同伴的慌张,被按在地上还骂骂咧咧,污言秽语不断。
繁楼门口的侍者见势不对,立即跑了过来,向张书等人赔罪:“几位贵客受惊了,是小的们照看不周,这就把人撵走。”
说着朝那行人厉声道,“你们可知这位是谁?禧乐县主跟前,也容得你们撒野!”
那行人一听“禧乐县主”四个字,除了还醉着的那个,其他人的脸色登时全白了。
还不等他们反应,就听张书道:“让他好好醒醒酒。”
“是。”
安桃干脆地应了一声,拖着那人来到楼边被清扫出来的雪堆旁,一把攥住他的发髻,将他的脑袋直直按进雪里,按下去又提起来,提起来又按下去,反反复复。
那醉汉整张脸埋进雪中,闷得“呜呜”直叫,两腿乱蹬,雪沫子沾了满头满脸。按了几回,他渐渐没了挣扎的力气,只剩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桃松了手,那人瘫在雪堆边,满脸通红,嘴唇发紫,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抖得像筛糠。
安桃并未离开,而是沉默地看向张书,等着她下一步指示。
那年轻人见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县主,他喝多了糊涂,如今也受了教训,还望县主高抬贵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张书只淡淡开口:“你们几个,是入京准备春闱的举子吧?”
那几个人脸色顿时一变,立刻明白了张书的意思。
读书人入仕之前,名声最要紧,科场之外还有一场“品行之考”,地方官荐举,座师取士,都少不得打听考生的行止。
今夜这事若传出去,一个“轻薄无行”的评语势必要落到同伴身上,而他们几个同席的人,怕也少不得被牵连着议论。
张书不再看他们,只朝秦云黎几人点了点头,几人会意,各自转身往车边走去。
徐可走在最后,临上车前还回头冷冷瞥了那几人一眼,张书见几人都上车了,才不紧不慢地登上自己的马车。
车夫扬起鞭子,四辆马车碾着雪地缓缓驶去,留下那几个人站在原地,神色难辨,谁都没敢去扶那个冻得脸色铁青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