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余哥,你这备荒呢?
“跑。”
赵长河回答得很干脆。
“还有两个点没看完。”
“趁着这波雪病还没彻底散开,先压住。”
祝南枝没劝。
只是嗯了一声。
随后把最后一包药草放进箱子里,盖好,又往边上靠了靠,给赵长河留出更宽的一截车帮。
车继续往前。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可马车里这点地方,却像是慢慢稳住了。
赵长河靠着车帮,手里还攥着那副鹿皮手套,眼睛半闭着,脑子里却还在过今天看过的每一匹马、每一头牛、每一处棚圈。
哪儿漏风。
哪儿缺盐。
哪儿得改料。
哪儿得防病。
一条条,一件件,全得记住。
累吗?!
当然累。
可赵长河心里清楚。
这林区里头,累一点,反倒是好事。
怕的不是累。
怕的是你真松下来,以为一切都稳了。
那才容易出大事。
想到这儿,他握着手套的手又紧了紧。
外头冷风一吹,车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祝南枝抬手把帘角压住,没让风再灌进来。
赵长河睁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只是把手收回去之后,又把药箱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像是怕路一颠,再碰着他一样。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一大截。
这段日子,赵长河几乎把整个固河跑了个遍。
马场、林场、公社、生产队、沿江的棚圈、山下的临时工点......哪边有牲口喘得不对,哪边有马蹄子落地不稳,哪边牛犊子一夜里蔫了,他都得过去看一眼。
人跑瘦了些。
脸也让风吹得更硬了。
可这一路跑下来,整个固河林区里头那些吊着一口气的牲口,总算是慢慢稳住了。
盘古那边的役马,清蹄成了死规矩。
谁收工回来不蹲下给马抬蹄子,第二天准得让老余那张破嘴骂个狗血淋头。
沿江公社那边,牛棚的防寒帘子一层套一层,晚上还专门有人去摸门缝,看漏不漏风。
瓦拉干那边更别说了。
那六匹趴下去的拉套马,硬是让赵长河和祝南枝一点点给拽了回来。
虽然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出大力,可最起码,全都重新站起来了。
人一站起来,心气也就跟着回来了。
这天晌午,赵长河刚从外头转回来,脚上的雪泥还没完全抖干净,秦教授就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到了他面前。
“新配的精料方子。”
“你看看。”
赵长河把棉帽子往桌上一放,接过本子低头去看。
第一页写得很细。
玉米面、豆饼、麦麸、盐砖碎、松针粉、少量鱼粉......
后头还标了比例。
再往下翻,是每一项的大概成本和预估效果。
秦教授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头,见赵长河看得认真,便低声解释起来:
“单纯靠纯粮,肯定顶得住,可代价太高。”
“现在马场刚起步,后头葫芦谷还要扩,再往后总场一立起来,光靠粮食硬砸,不划算。”
“我加了点松针粉。”
“兴安岭这东西不缺,冬天也能弄到。磨细了掺进去,维生素够,火气也不至于太燥。”
“鱼粉我只放了一点。”
“提蛋白。”
“量不能大,大了反腥,马不爱吃。”
“这样一改,成本比纯粮低,可营养反而更均衡。”
赵长河低头看完最后一页,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急着夸,也没急着挑刺,只是抬头问了一句:
“你自己心里头,有几成把握?!”
秦教授推了推眼镜。
“七成。”
“剩下三成,看马吃不吃,也看这地方的水土适不适应。”
赵长河点了点头。
七成,够了。
养牲口这事,本来就没有十成十的死方子。能拿出七成把握,再配上观察、修正、对比,已经很硬了。
他啪地一声把本子合上。
“试。”
“先从种马圈开始喂。”
“两周。”
“两周以后,对比体重变化、吃料情况、精神头、粪便,还有掉膘那几匹的恢复速度。”
“好的留下。”
“不行就改。”
秦教授一听,整个人都松了半口气。
“成。”
“我下午就去让人单独配料。”
赵长河把本子递还给他,又补了一句:
“别一股脑全换。”
“先换一半。”
“老料、新料,一对一盯。”
“我可不想回头满圈的马都给我闹肚子。”
秦教授听得直点头。
“对,对,这一点我差点儿忘了。”
“是得慢慢换,不然肠胃受不了。”
这边方子刚拍下来,外头又传来老余的大嗓门。
“来来来,把那堆破板子搬开!”
“仓房里头那些烂筐、旧麻袋,全给我掏出来!”
“往右边归,别挡道!”
赵长河掀帘子出去看了一眼。
废仓房那边正忙得热火朝天。
前阵子为了钓鱼,故意弄得乱糟糟的那几间仓房,现在总算能彻底规整了。老余带着七八个人,正把里头那些没用的破烂一件件往外抬。
有的东西早该扔了。
有的还能凑合着留。
老余这人别的不说,在“过日子”这块是真有一手。什么东西能留,什么东西留了纯占地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一边指挥,一边还在嘀咕:
“这三间得腾出来。”
“一间放精料,一间放粗料,一间专门放盐砖、油布和备用绳子。”
“以后下雪、闹风、闹贼、闹猪,啥都能顶一顶。”
旁边一个年轻人刚把一捆旧麻袋抱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乐:
“余哥,你这是过日子啊,还是备荒呢?!”
“备荒怎么了?!”
老余眼睛一瞪。
“你以为这马场现在安稳了,就真能高枕无忧了?!”
“仓里多一袋料,夜里心里就多一分底!”
“哪天真出事,你哭都来不及!”
那年轻人被说得缩了缩脖子,赶紧又抱着麻袋往外跑。
赵长河站在旁边听着,倒是点了点头。
老余嘴碎归嘴碎,可这事儿一点没说错。
这林区里,最怕的就是“刚够用”。
刚够用,等于随时可能不够用。
而这时,铁柱也正带着几个人从河滩那边往回运碎石。
几辆爬犁拖着石头,一趟趟往马场外围那几处低洼地送。
那些地方冬天积雪,化了雪以后就是烂泥坑。
人走陷脚。
车过打滑。
更别说牲口蹄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