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山里面的天气,说变就变!
烟往北飘,从营地上面漫过去,把头顶那几棵老松树的树冠罩得雾蒙蒙的。
“鄂伦春这规矩好。”
岔班莫抬眼看了一下赵长河。
目光从他下巴上擦过去,又落回狗耳朵上。
“人和人之间的情分,都在里头。”
赵长河说完这句,岔班莫没接话。
她低着头,指尖还压在母狗的耳朵根上,但上药的动作慢了半拍。
慢得像是手指头忘了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转。
母狗感觉到她的手不动了,抬起头来,拿鼻子拱了拱她的手腕。
岔班莫眨了一下眼,手指头重新转起来,一圈,两圈。
巴图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往火堆里一丢。
草茎落在松枝上,卷了一下,着了起来,亮了一瞬就没了。
“那行。”
他伸手把熏架上最外面那排肉翻了个面,油脂滴进火堆里,嗤嗤两声,火苗窜起来,舔在他手指头上,他缩了一下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又去翻下一排。
时间总是过的飞快。
特别是在山里面,很多事情都需要去做。
转眼的功夫,就已经来到了第三天傍晚。
赵长河正在溪边磨刀。
这两天割茸刀用的多了,刀刃上沾了鹿茸血和松脂,得用细磨石重新走一遍。
他蹲在溪边,磨石蘸水,刀刃斜着往上推,一下一下,声音涩涩的,像指甲划过粗布。
溪水凉得扎手,从石头缝里淌过去,带起一串细碎的水泡。
就在这个时候,天变了。
赵长河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快速将刀子给收了起来,直接把刀刃在裤子上正反蹭了两下,直接插进皮鞘里,扣子都没按。
他站起来,转身往营地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所有人,把鹿茸和干粮搬进撮罗子。”
巴图正在熏肉架旁边打盹,后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嘴半张着,草茎还叼在嘴角。
赵长河这一嗓子把他喊得一个激灵,草茎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胸口上,他一把拨开,站起来的时候脚踢翻了熏架旁边摆调料的石头。
石头滚进火堆里,溅起一蓬火星子。
“啥?”
他顺着赵长河的目光往西边看了一眼。
西边天是黑的,不是傍晚那种慢慢暗下来的黑,是乌云从山脊那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碰到了老林子的树梢。
风先到了,从西边坡上灌下来,把营地里的松枝吹得哗啦啦响,熏架上的白烟被风扯散了,往四面八方乱窜。
巴图不问了。他转身就往肉架子那边跑。
营地一下子炸开了。
铁木尔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弯腰去抱鹿茸箱子。
乌力吉把干粮袋从油布上捞起来,一手一个往撮罗子里甩。
阿木尔去收绷在架子上的鹿皮,皮子还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啪啪响,他解绳子的手被风刮得直抖,解了三下才解开一个扣。
赵长河站在营地中央,看着西边那堵云。
云是墨色的,最底下翻着灰白边,像是谁在天上泼了一瓢脏水,脏水正顺着山脊往下淌。
风里已经有了雨腥味,那股味道凉丝丝的,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钻到肺里。
雨说下就下。
而且不小。
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像是天上有人把盆翻了。
雨点子砸在撮罗子的桦树皮顶上,噼里啪啦,声音密得听不出单个来。
地面上的松针被雨砸得弹起来,泥地上转眼就多了密密麻麻的小坑。
不到半刻钟,营地开始积水。
水是从西边坡上灌下来的,黄泥汤裹着松针和碎树皮,顺着营地中间的低洼处往东淌。
赵长河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下巴,滴在肩膀上。
他看着水线从脚边一寸一寸往上涨,已经漫过了熏架底下的石头。
“往高处撤。”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雨声盖不住。
巴图正蹲在撮罗子门口把最后一个盐包往里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的水。
他站起来,转身去扛鹿茸箱子。
箱子是铁木尔从爬犁上卸下来的,里面装着裹了绸布的鹿茸,一箱两副,三箱码在一起。
巴图扛起最上面那箱,把麻绳往肩上一挎。
他踩着水往坡上走,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走到半坡,他脚下一滑。
那块坡地是黄泥底,雨水一泡,上面那层松针滑得跟抹了猪油一样。
巴图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往侧面一溜,整个人往左边歪过去,肩上的箱子斜着往下坠。
赵长河在他身后两步。
他伸手,一把拽住巴图的后领,手指头勾住领口,往回猛地一提。
巴图那一米八的个子,肩上还扛着箱子,被这一拽,整个人往后倒了两步,后脚跟磕在石头上,站稳了。
箱子也没翻。
巴图感觉后脖颈被领口勒得有点紧,喘了口气,把箱子重新往肩上掂了掂。
他回头看了赵长河一眼,想说什么,赵长河已经松了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走。”
到坡顶的时候,雨还在下。
坡顶是石头底,不积水,雨水打在上面顺着石缝往两边淌。
赵长河站在坡顶边上,一个一个点人头。
铁木尔扛着两捆麻绳上来了,乌力吉背着干粮袋,阿木尔抱着鹿皮,两个年轻猎手抬着最后两箱鹿茸。
岔班莫最后一个上来,手里拎着赵长河的老套筒,枪托上那条红布被雨水泡透了,颜色深成了绛红。
“全在。”
赵长河说完,又看了一眼那几个箱子。
“鹿茸全在。”
岔班莫找了块石头坐下来。
石头被雨浇得冰凉,她没管,坐下来之后把靴子脱了,倒出半靴子水。
水从靴口淌下去,淌过石头面,汇进石缝里。
她拧袖子上的水,两只手交叉着攥住袖口,一拧,水从指缝里挤出来,哗啦啦落在石头上。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发梢粘在下颌线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肩膀上。
她拧完一边袖子,换另一边。
拧到一半,她抬起头,看了赵长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