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碱场那边明天不用去了
“碱场那边明天不用去了。”
赵长河正蹲在旁边拧帽子上的水。
帽子是棉的,吸足了水,沉甸甸的,他一拧,雨水从指缝里淌出来,在石头上流成一小片。
“鹿群被雨浇散了。”
岔班莫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拧另一只袖子。
赵长河嗯了一声。
他把帽子甩了两下,放在石头上晾着,转身从防水油布里抽出一件干衣服,隔着两步远,直接扔给岔班莫。
衣服在空中散开,落在她膝盖上。
岔班莫低头看了看那件衣服,拿手摸了摸布面。
赵长河转身去生火。
他从防水油布里掏出火镰和火石,蹲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把松树下面积了一层的干松针扒开,露出底下还干着的树皮。
火石敲了三下,火星子落在树皮上,他拿嘴轻轻吹,一小股火苗从树皮边缘冒出来。
他往火苗上架细松枝,一根一根往上搭,火从松枝缝里往上窜,烧得噼噼啪啪响。
坡顶上有了火光。
火光照在还在下着的雨幕上,雨丝被照成了金线,密密地斜着织下来。
岔班莫把干衣服展开,披在肩上。
雨停之后,营地往更深的老林子挪了三十里。
新营地扎在一面朝南的缓坡上,坡底下有条小沟,沟里没水,全是鹅卵石。
老林子比碱场那边密得多,松树一棵挨一棵,树冠压得低,大白天走在底下也像傍晚。
地上没有路,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滑溜溜的青苔。
空气是凉的,湿的,吸进鼻子里带着腐木和菌子的味道。
赵长河扛着老套筒走在最前面。
红布在枪托上晃,他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地面,看完抬起头,又看一眼头顶的树冠。
进这片林子之后他的话更少了,不是累,是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在忙。
岔班莫跟在他身后三步远。
她也没说话,偶尔低头看一眼猛子的耳朵。
猛子走在她前面,尾巴竖着,耳朵往前顶,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当的。
这狗进了老林子反而比在外面精神,鼻子一直在动。
巴图在队尾,嘴里叼着新换的草茎,肩上扛着鹿茸箱子。他走得不慢,但每一步都看脚下,上回在雨里滑那一下他还记着。
乌力吉在旁边走,肩上扛着干粮袋,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踩在湿泥上的噗噗声。
走到一片密林的时候,猛子停了。
它两只耳朵刷地往前一顶,尾巴不摇了,僵在半空。
赵长河也停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队伍全停。
没人说话,连巴图都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了。
林子里有声音。
不是风吹树叶,是活物在动。
赵长河蹲下来,把老套筒的枪栓往后拉了一半,确认子弹在膛上。
他分开面前两蓬灌木,往里走了二十步。
一头鹿,孤鹿。
它站在两棵老松树之间的空地上,后腿岔开着,抖得厉害。
左后腿上全是撕扯伤口,皮肉外翻,最深的一道从小腿一直拉到大腿根,边缘不齐,是被牙撕的。
血顺着后腿往下淌,把它踩的那片青苔染成了红黑色。
它看见人了,前腿撑着想跑,后腿刚抬起来就软了,身子往侧面一歪,肩膀撞在松树上,树皮蹭掉一块。
赵长河把枪栓推回去,枪往肩上一挎。
“按着。”
巴图和乌力吉从后面上来,一人按鹿脖子,一人按鹿前腿。
鹿挣了两下,挣不动,趴在地上喘,肚子一鼓一鼓的,嘴里往外淌白沫。
赵长河把药箱从马背上卸下来。
药箱是铁皮的,打开里面分了三层。
第一层缝合针和羊肠线,针用酒精泡着。
第二层酒精棉和止血粉。
第三层绷带和两把小剪刀。
他蹲下来,拿酒精棉把伤口周围的毛擦了一遍。
伤口里沾了泥和碎树皮,他用小镊子往外夹,一片一片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石头上。
缝合针拿起来的时候,巴图在旁边举着手电筒。
老林子里暗,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不借手电筒看不清伤口深处。
赵长河没抬头,左手把伤口两边对齐,右手下针。
针尖穿过皮,线跟着过,他手指头一绕一拉,缝合一针。
第二针。
第三针。
针脚匀得像缝衣服,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样宽,拉的松紧都一样。
鹿开始挣,岔班莫蹲下来,两只手按住鹿头。
她在鹿耳朵根上轻轻拍了两下。
鹿不挣了。
巴图举着手电筒,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赵长河缝伤口。
“这鹿还能活吗?”赵长河手上没停,针又穿过一针,线在他手指头上绕了一圈,拉紧。
“能。”
他缝完最后一针,拿剪刀把线头剪了,伤口上撒了一层止血粉。
然后从药箱底下翻出两片木板,用绷带把鹿后腿固定住,绷带在木板上缠了三圈,最后一圈他没拉太紧,留了一指的松量。
缝完,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
“抬回营地。单独关着,养好了放回去。”
乌力吉和铁木尔把鹿抬起来。
鹿被抬起来的时候叫了一声,岔班莫在它脖子上摸了两下,它不叫了。
下午,铁木尔的猎狗出事了。
当时队伍正在一片碎石坡上休息。
那坡是老林子里的石塘地,石头大大小小堆在一起。
石缝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猎狗追一只兔子追进石塘里,兔子钻了石缝,狗跟着往里扑,前腿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它挣了两下,越挣越紧。
铁木尔听见狗叫的时候正在卷烟。
他把烟纸和烟叶往石头上一搁,跑过去的时候狗已经从石缝里把腿拔出来了。
但它站不稳了。
右前腿悬着,不敢沾地,疼得呜呜叫。
铁木尔把狗抱起来,那条狗不算大,四十来斤,他抱在怀里像抱个孩子。
狗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呜呜声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铁木尔往营地走的时候是跑的,怀里抱着狗,脚底下是碎石和树根,他跑得不稳,踉跄了两下都没停。
“赵场长!”
赵长河从撮罗子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铁木尔怀里的狗,狗右前腿的关节已经肿起来了,皮绷得发亮,腿弯着,不敢伸直。
他指了一下撮罗子门口铺的油布。
“放这儿。”
铁木尔把狗放下来。
狗一沾地就想站起来,右前腿刚碰地就疼得缩回去,整个身子往侧面倒,嘴里呜咽声一下比一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