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怎么骚里骚气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老林子里的气温低得吓人,呼出的白气一出口就凝成了白霜,挂在眉毛和帽檐上。
赵长河没带别人,只叫了板儿锹。
两人牵着狗,踩着咯吱作响的硬雪壳子,直奔靠山屯北面的老阴坡。
这一趟,赵长河没带任何公事公办的心思。
就是纯粹的打猎。
可猎狗帮在马场大棚里憋了整整大半个月,刚一扎进林子,闻到雪窝子里的野物骚气,瞬间就炸了窝。
嗖!
嗖!
雪地里猛地窜出两道黄黑相间的影子。
猛子和霸王像是离弦的箭,嗷嗷叫着顺着一串新鲜的野狍子蹄印就狂飙了出去,踏碎的大块雪渣子甩了后头两人一身。
一转眼,两只狗就冲出去半里多地,把林子里的落雪撞得扑簌簌往下掉。
哔——!
赵长河停住脚,从脖子上扯下铜哨子,鼓起腮帮子狠狠吹了一声。
哨音尖锐如刀,撕破了死寂的林海。
前头的猛子耳朵猛地一抖,硬生生刹住步子,掉头带着意犹未尽的霸王,夹着尾巴小跑着溜了回来。
板儿锹在后头咧着大嘴直乐:
“赵哥,你瞅瞅这俩狗崽子,这哪是进山啊,简直是饿死鬼投胎,比你还急赤白脸的!”
赵长河揉了揉猛子的耳朵,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往里走了不到两里地,地势平缓下来。
前方的桦木林凹处,横着一大片被大雪覆盖的榛子丛。
赵长河打了个手势。
板儿锹心领神会,立刻把三条猎狗死死按在雪窝里。
透过望远镜,两百米开外的背风坡上,正聚着五六只灰褐色的傻狍子。
正低着头,前蹄一下一下刨着雪壳子,啃食底下冻硬的干草苔藓。
赵长河顺势趴倒在雪梁子后面。
冰冷的雪沫子瞬间贴透了棉袄前襟,凉得扎骨头。
咔嗒。
水连珠的枪栓轻轻推上膛。
枪托死死顶住右肩窝,粗糙的木托贴着脸颊,赵长河微闭左眼,准星在雪光中套住了一头成年大公狍子的前胛骨。
呼——
吸气,呼气,屏息。
指头搭上扳机的一瞬间,他的食指极轻微地顿了半拍。
常年翻账本、抓药瓶子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竟然跟扣扳机的力道打了个极其别扭的架。
砰——!!!
枪口猛地喷出一团蓝白色的硝烟。
沉闷的枪声震得树杈上的积雪轰然滑落。
远处的那群狍子像是炸了锅的油条,惊恐地扬起白屁股,四散飞逃。
雪地上,被瞄准的那头公狍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身子猛地向下一歪。
但它没倒!
子弹偏了两寸,狠狠削烂了它的后大腿,打出了一大蓬扎眼的血雾。
狍子拖着一条被打烂的断腿,在深雪里连滚带爬地往林子深处蹿。
“撒狗!”
赵长河低喝一声,从雪地里爬了起来。
猛子和霸王如狂风般扑了出去,在二十几米外的雪洼子里把那头惨叫的狍子硬生生按倒在地,一口咬碎了咽喉。
赵长河拎着枪大步走过去。
板儿锹跟在后头,低头看了看那条血肉模糊的后腿骨,又抬头瞅了瞅赵长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板儿锹嘴唇嗫嚅了两下,脸上的肉抽动着,想笑又不敢笑,表情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平日里能百步穿杨、一枪碎熊眼的赵场长,今天居然打出了这种“瘸腿枪”。
但他没敢吱声。
赵长河把水连珠背回背上,看着雪地里抽搐的狍子,自嘲地笑了一声:
“手确实生了。”
下午,驮着那头死狍子回到马场。
刚把猎物扔在大院的空地上,岔班莫就从产驹舍掀帘子走了出来。
她穿了件洗得泛白的红条绒坎肩,二灰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
岔班莫扫了一眼那只狍子,压根没看前胸,径直走到后腿处。
二灰凑上去闻了闻血腥味,打了个喷嚏。
岔班莫伸出戴着皮套的手指,在那个烂糟糟的枪眼上拨弄了一下,嘴角肉眼可见地往上一挑,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哟,赵场长打猎回来了。”
她抬起头,那张英气明艳的脸蛋上写满了揶揄:
“我记得去年在冰河上,你教我马背开枪,一口一个‘枪是手臂的延伸’。”
“今天这枪口......延伸得是不是稍微偏了点儿?打后屁股上了?”
赵长河默默把水连珠靠在墙根下,伸手拍了拍身上的碎雪渣子:
“一年没正经摸枪瞄野物,手感找不着。”
“那哪是一年。”
岔班莫站起身,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整个秋天带人打野猪,那是护秋,大呼小叫地敲铜盆放空枪,那是赶羊!”
“你的手,现在只记得怎么把野牲口吓跑,全忘了该怎么要它们的命了。”
赵长河张了张嘴,没能反驳出来。
技不如人,挨嘲讽就得立正。
当晚,马场的工人们都睡下了。
冷月如钩,洒在白茫茫的院子里,反着刺眼的青光。
零下二十多度的寒风里,赵长河脱掉了笨重的大棉袄,只穿一件紧身薄棉坎肩。
他就这么光着双手,端着冰冷刺骨的步枪,在雪地里扎下马步。
枪管前头,用细麻绳吊着一块结实的红砖头。
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肌肉冻得微微发颤,但他整个人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稳稳平端了半个时辰。
隔壁马棚里,红马王从木栏探出大脑袋,眨着那双铜铃大眼瞅了他半晌,粗暴地打了个白汽喷涌的大响鼻。
随后扭转屁股,自顾自嚼干草去了。
第三天上午。
靠山屯西北面的黑瞎子沟。
这里坡陡林密,是野猪过冬最爱拱橡子的地方。
“砰!”
毫无预兆的一声清脆炸响。
两百五十米外,一头刚从雪坑里翻出来的两百来斤大黄毛野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颗脑袋猛地向右一甩,轰然栽倒在冻硬的雪窝子里。
四蹄抽搐了两下,直接断了气。
一枪正中右耳耳根凹陷处,子弹从对侧眼眶穿出,准得连骨髓都没浪费半滴。
“漂亮!”
板儿锹从灌木丛里跳了出来,满脸通红地冲赵长河竖起大拇指:“神了!赵哥,昨晚这夜功真没白练,当年的活神仙手感又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