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我已经准备就绪了!
“赵哥,这地界......瞧着有点瘆人啊。”
板儿锹端着枪,缩了缩脖子,拿脚踢了踢冰面上的雪末子:“怎么瞅着跟个口袋阵似的?”
岔班莫也看出了门道。
她牵着马走上前,眉峰拧在一起,压低声音道:“他在等什么?”
“等信号,或者是在这儿等接头的人。”
赵长河拍了拍水连珠的枪栓,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两旁的雪梁子:
“不管等什么,他挑了个极阴损的地儿。”
“只要有人顺着冰溪追过来,踩进这片敞亮地,他在坡上能把咱们看个精光。”
“咱们抬眼,却连他的一根毛都找不着。”
“那还追不追?”
板儿锹一听就急了,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扣得嘎巴响:“人都到了眼皮子底下,总不能就这么干瞅着退回去吧?”
赵长河略微思量了片刻,翻身上了马鞍:
“追。”
“但不能顺着人家划出来的道儿踩进去。”
队伍没有硬闯乱木密林。
赵长河拨转马头,领着几人退回了来时的白桦林边缘,顺着林子东侧的大背阴面,开始往那座陡峭的雪坡上绕。
坡上的雪积了齐腰深。
红马王四蹄陷进深雪窝子里,每迈一步都带起大团雪雾,鼻子里喷出的热白汽直冲耳后。
但马王性子烈,硬是咬着嚼子,一身枣红皮毛蒸腾起热浪,硬生生顶着雪壳子爬上了坡脊。
到了坡顶,冷硬的穿堂风呼的一下灌了过来。
站在这处制高点往下望,眼前的林海雪原豁然敞开。
北面的密林像一片灰黑色的海浪,在脚下铺展开来。
林间深处,隐隐约约盘着一条天然形成的雪道,正是从冰溪尽头硬拐进去的方向。
就在那条雪道的入口边上,突兀地戳着一棵巨大的枯树。
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半边身子早年被雷火劈成了焦炭,光秃秃的树冠全烂没了,像一柄插在雪地里的黑铁枪。
赵长河勒住缰绳,举起手里的苏制高倍望远镜,定定看着那棵雷劈木。
镜头里,枯树贴近雪地的根部树洞里,塞着一包用油亮桦树皮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岔班莫凑过来只瞧了一眼,脸色顿时微微变了。
“那是设‘白那恰’的地界。”
她声音发紧,手里攥紧了五六半的枪带:“我们鄂伦春猎人进深山老林,遇到雷劈不死的大树,都要敬一锅烟、挂一块红布拜山神,求白那恰保佑平安。”
“可这棵树上的树皮包......不是我们部落的手艺。”
岔班莫深吸了一口气,眼底浮起一股被冒犯的怒火:“是别的人借着山神树的底座,在里头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赵长河放下了望远镜,心里彻底通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求保佑的山神位。
这是对方在这片老林子里经营已久的“死信箱”。
把写着字的烟盒丢在显眼的冰溪边,压上石头,是在告诉特定的人——“我已经到了”。
而雷劈木树根底下的桦树皮包,才是真正要交接的情报、或者那笔更要命的货。
赵长河端平水连珠,透过机械准星,在枯树四周慢慢扫了一圈。
树边的雪地平整干净,没有新鲜脚印。
但桦树皮包的正下方,有一小块积雪明显比四周塌下去半寸,那是用雪刻意抹平后冻硬的痕迹。
“长河,掏不掏?”
板儿锹伏在马背上,眼珠子泛着光:“我摸过去,一刀挑开看看里头到底塞了啥!”
“不碰。”
赵长河摇了摇头,果断收了枪:
“动了包,痕迹就乱了。”
“对方是在这儿放了线,等大鱼咬钩。咱们一旦把鱼饵拽走,后头的人闻着味儿就不露头了。”
赵长河调转马头,领着队伍重新折回冰溪旁。
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那个压了字的烟盒,原模原样摆在雪坡底下。
随后,他又捡起那块圆滚滚的黑青石,分毫不差地压在烟盒正面。
“扯呼。”
赵长河翻身上马,一拉缰绳:“撤出这片林子,回马场。”
踩着深雪回到中心马场时,西边的落日已经把雪原染成了一片惨淡的血红。
天擦黑了。
值班室的铁皮炉子里,红松松塔烧得噼啪乱爆。
赵长河脱了落满白霜的棉大衣,摊开桌上的林区军用五万分之一地图。
他捏着一截红蓝铅笔,就着煤油灯的光,在地图上利索地勾画起来。
冰溪断点。
雷劈木白那恰。
西侧雪坡。
还有那条隐蔽扎向更北面原始黑林子的隐秘雪道。
几处红圈画下来,一条清晰的走私通道和接头网络,像一张蜘蛛网般在纸上凸显出来。
岔班莫换了身干爽的便袄,手里端着个粗瓷大茶缸子,静静站在桌边看他画。
橘黄色的灯光映在她线条分明的侧脸上,平添了几分柔和。
“今天不是说带我进山打猎的么?”
岔班莫忽然开了口,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结果,在冷雪壳子里趴了大半天,追了一天的人。”
赵长河手里的红铅笔猛地顿了一下。
笔尖在粗糙的图纸上压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凹印。
岔班莫把热茶缸子往他手边推了推,目光落在他满是厚茧的手指上:
“去年冬天刚入冬那会儿,你一个人带着狗帮踏冰河,猎了几万斤黄羊,端了六十六张野狼皮。”
“后来在暖泉谷掏熊瞎子,在老林子里杀千斤野猪王,猎紫貂,割鹿茸......”
岔班莫抬起眼眸,直直望进赵长河的眼睛深处:
“今年入冬到现在,你整天守着药箱子,对账本,抓内鬼,查敌特。”
“赵场长,算起来,你有多久没在深山里开枪打过活物了?”
她伸出一根青葱般的手指,在地图上的雷劈木位置轻轻敲了敲:
“枪膛里落了灰,手,该生了。”
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吞吐的热气在回荡。
赵长河看着地图上那片苍茫冷寂的大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结满老茧的掌心。
这一整年,他顶着养殖总场的头衔,算账、防病、建马场、堵间谍,算尽了人心,防尽了暗箭。
骨子里那个在大兴安岭冰雪荒原上纵马开枪的猎人,确实被体制的条条框框压得太久了。
赵长河抬起手,合上了沉重的地图夹子。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英气勃发的鄂伦春姑娘,嘴角勾起一抹锋芒毕露的笑意:
“明天。”
他端起热茶灌了一大口,沉声吐出四个字:
“明天,打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