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再等等?等啥呢?!
四下里除了风声,只有冻裂树干的炸响。
它又低下头,继续安安静静地啃食。
它没闻到人味。
更没有闻到那头近在咫尺的老黑瞎子身上刺鼻的腥臭。
赵长河眯起眸子,眼底闪过一丝沉静的冷光。
这不合常理。
马鹿的鼻子灵得能闻出半里地外狐狸撒的尿。
若是身后那片密林里趴着一头蓄势待发的捕食者,这头母鹿早该炸了毛,撩蹄子窜进深山了。
它之所以敢在这里大模大样地刨食,只因为这片白桦树下背阴坡的苔藓最肥。
它根本不知道几丈开外的灌木丛里窝着个什么东西。
那头黑瞎子,也压根不是冲着马鹿来的。
赵长河脑子里迅速复盘着一路走来的零碎痕迹。
山坳里被大掌拍碎的烂木桩子。
石砬子根底下被暴力掏空的红蚁穴。
松树皮上带着白茬的啃咬痕。
冬眠没睡踏实的熊,腹中空空,火气烧心,肠胃早就瘪成了细管子。
这时候它身体里的消化液极度脆弱,根本吃不下粗硬的大肉块。
它满脑子想的都是高糖分、高蛋白、容易下咽的冻蚂蚁和冬眠虫。
马鹿只是饿极了找食。
熊也只是饿极了寻窝。
这两头大牲口,不过是恰巧在腊月的严寒里,撞进了同一块鬼门关。
板儿锹在雪坑里趴得浑身发僵。
他嘴唇冻得发紫,悄悄挪动了一下膝盖,压低嗓门凑到赵长河耳边。
“长河,马鹿就在明处,打不打?!”
“这一枪下去,省博那二十六具标本的大件可就全齐活了!”
赵长河的手掌死死按在板儿锹肩头上,掌力沉重。
“再等等。”
板儿锹急得鼻翼直抽抽。
“等啥?!天一黑这鹿可就颠了!”
赵长河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等林子里那个祖宗。”
“枪一响,马鹿是倒了,密林里的黑瞎子受了惊,要么扭头钻深山再也摸不着影,要么直接顺着枪声冲咱们扑过来。”
“黑瞎子没落网,谁也别想安心抬鹿。”
他在赌。
他在等那头黑瞎子自己钻出灌木林。
只要熊探了头,水连珠一枪毙命,受惊的马鹿往开阔地窜,五六半自动还能追着补一枪。
如果熊一直缩在王八壳子里不出来,天黑前,他才会退而求其次,收了这头母马鹿。
......
最后一抹铅灰色的天光彻底熄灭。
老林子里的空气冷得像要凝固。
猛子的喉管深处突然泛起极其轻微的震颤。
铁柱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掐住猛子和霸王的嘴筒子。
两条猎狗的眼珠子在昏暗中泛着绿油油的凶光。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黑黢黢的密林深处传出。
是冻脆的枯松枝被庞大重量生生踩断的声音。
紧接着。
呼哧。
呼哧。
沉重、粗粝、带着胸腔共鸣的倒气声顺着夜风刮了过来。
腥臊味瞬间压过了松木香。
密林边缘的柳毛子被蛮横地撞开,大块积雪扑簌簌往下落。
一个巨大黑沉的轮廓,从林海阴影里一步跨了出来。
那是头大得吓人的老黑瞎子!
四蹄着地,肩峰耸起超过一米二。
浑身的黑毛结满了灰白色的雪霜与干树胶,远看犹如披着一层厚重坚硬的铁甲。
它每往前迈出一步,肩胛骨就在厚实的皮肉下高高耸动一次。
沉稳。
暴戾。
带着一股山林霸主独有的蛮荒凶气。
母马鹿刨雪的前蹄猛然悬在半空。
它抬起头。
耳朵死死锁定了黑瞎子走出来的方向。
但它居然没有立刻拔腿狂奔。
冬天的积雪太厚,任何一次盲目的奔逃都在消耗活命的热量。
黑瞎子也停住了步子。
两头大牲口隔着不到二十步的雪地,就这么静静地对峙着。
熊那双小得可怜的三角眼里闪烁着浑浊疲惫的光。
马鹿一双水汪汪的黑眼睛死死盯在熊的鼻尖上,身躯绷得像一块坚石。
气压低到了极点。
杀意几乎要将空中的飞雪冻结。
雪坑里。
赵长河动了。
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没有带起半点雪屑的摩擦声。
老旧的水连珠枪管缓缓抬起。
冰冷的枪托完美契合在肩膀窝里。
赵长河的右颊贴着冻得扎人的木托,准星划过飞扬的碎雪。
没有瞄胸膛。
黑瞎子冬天的胸皮夹杂着厚厚的油脂和松脂硬壳,7.62毫米步枪弹打上去极容易滑弹。
他的准星死死套在熊头偏侧、左耳根下方三寸的凹陷处。
那是黑瞎子整个头骨最为薄弱的罩门所在。
一枪贯穿,脑浆瞬间搅碎,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板儿锹屏住了呼吸,连口水都不敢咽。
铁柱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炸开,五指深深扣在狗脖子上。
全场死寂。
谁都在等这一击的爆发。
......
一秒。
两秒。
漫长得像过了一个寒冬。
赵长河搭在扳机上的食指已经压下了第一道火。
只要再施加半斤力道,撞针就会狠狠撞向底火。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那头巨大的老黑瞎子,脑袋忽然往下一耷拉。
它没有仰头咆哮。
更没有弓背扑击。
它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马鹿一眼,笨重的大身板子往前一倾,慢吞吞地拔起蹄子。
它就顺着马鹿面前三米远的雪地,迈着外八字大步,平稳地擦肩而过。
母马鹿警惕地向侧后方退了三步,蹄子踩得雪地咯吱响。
但它依然没有逃。
两头山中生灵,在刺骨的寒冬暮色下,竟达成了一种诡异荒诞的默契。
你走你的道。
我刨我的食。
熊走的那条道,根本不是冲着鹿去的。
它的路线斜斜切过白桦树,径直扎向了坡底那片挂满积雪的榛子丛。
赵长河的瞳孔猛地一缩。
榛子丛!
那是向阳坡倒木最多的地方,雪层底下埋着腐朽了几十年的老树桩子。
那里才是大兴安岭黑蚂蚁最集中的老巢!
熊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那一窝能救命的冻蚂蚁!
赵长河紧绷的胸膛微微起伏,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没有放下枪。
水连珠的枪口如同焊死在半空,随着黑瞎子移动的身躯平滑推移。
他还在等。
等这头饥肠辘辘的庞然大物走到榛子丛前。
等它低下头、两只前掌全力刨雪的那一瞬间。
只有在那个刹那,老黑瞎子的后脑颈椎骨才会毫无保留地完全暴露在准星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