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居然能遇到这群家伙!
日头往西南斜滑过去。
山里的天黑得比城里早得多。
雪粒子打在狗皮帽子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三人压着脚印从石砬子退下来,一路折向南边。
雪没过了大腿根。
这一趟生生趟了大半天。
翻过两道雪梁子,眼前豁然开朗。
又绕回了前天发现熊蹭痕的那片马蹄形山坳。
林子里静得瘆人。
冷风打着旋子刮过,卷起一层白毛风。
赵长河立在雪窝子中央,四下扫了一圈。
倒木旁边的树皮碎茬泛着黑灰。
地上的雪被风吹平了大半,那道老刨痕还是旧的。
没有一点儿添新的迹象。
板儿锹拄着猎枪,狠狠喘了两口粗气。
“他娘的,这黑瞎子是插翅膀飞了?!”
“老林子里转了半拉圈,毛都没捞着一根!”
赵长河没搭腔。
他半蹲下身,手套摘下一只,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按了按冻土。
这两天见过的所有痕迹,在脑子里像拉皮尺一样排开。
石砬子上有油腻腻的熊毛。
老黑松上有蹭树留下的抓痕。
脚下这片背风坳里,有被暴力刨碎的朽木蚁穴。
往西北走,是大公猞猁的石缝子。
往北面挑,是那头受了伤的落单驼鹿。
唯独名单上排着的马鹿,连个脚印都没露。
老林子看着大,可这些活物的圈子全卡在枯树林北面这一块。
不对劲。
黑瞎子的痕迹是整整三天前的。
三天时间,冬眠没成、饿疯了的暴躁老熊,不可能趴着不动。
它得吃,得找仓子,更得发泄那身皮肉下的火气。
它到底窝在哪儿了?!
“哥!快瞅瞅那边!”
铁柱突然压着嗓门喊了一声。
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南面的向阳雪坡。
赵长河顺着方向抬眼。
几十米外陡峭的雪梁子上,有一道横切过去的浅槽。
像是有什么大体积的重物,顺着陡坡生生滑了下去。
赵长河猫着腰,脚下步子飞快。
走近一看,滑痕足有两尺多宽。
比人滑下去的印子宽得多。
比雪地里窜跳的狍子宽。
但比身架庞大的驼鹿要窄上一圈。
滑槽两侧的硬雪壳子上,印着几个断断续续的梅花重坑。
前掌宽厚,后掌带着长长的拖印。
五个深陷的爪尖抠痕清晰可见。
熊掌印!
黑瞎子从坡顶撅着屁股出溜下来的!
赵长河顺着那道雪滑子往前看。
滑痕的尽头,一头扎进了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
那是一大片密不透风的红松混交林。
密林边缘戳着一棵三人合抱的落叶松。
松树胸口高的地方,树皮被整整揭去了一大块。
露出的木质部白生生的,还挂着黏稠新鲜的松油。
新鲜蹭痕!
“松狗!”
赵长河当机立断。
板儿锹手一抖,猛子和霸王的皮绳瞬间解开。
两条凶悍的猎狗化作两道灰影,压着雪面直扑密林边沿。
刚冲到那棵落叶松下,猛子猛地刹住四蹄。
它身上的硬毛瞬间炸立起来。
两条前腿绷得笔直,耳朵死死竖向密林深处。
“汪!”
猛子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厉吠。
赵长河疾步上前,一把按在猛子的后颈皮上。
“嘘,稳住。”
猛子喉咙里还在咕噜咕噜泛着凶光,身子绷成了满弓。
赵长河蹲在树根底下。
厚雪上赫然印着一个海碗大小的新掌印。
边缘的雪粒还没被风吹硬,泛着软糯的湿意。
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
那头暴躁的老黑瞎子,就在这片密林里头!
板儿锹端着五六半自动就要往前压。
“长河,放狗进去咬,咱们在后头包抄!”
“不能进。”
赵长河一把扯住他的武装带。
眼前这片密林是典型的鬼见愁。
柳毛棵子和倒木交叉纠缠,积雪深不可测,里头黑压压一片。
人走进去三步就得被横枝刮住枪带。
一旦惊动了窝在暗处的黑瞎子,人连调转枪口的机会都没有。
在冰天雪地里近距离迎战没睡成冬眠的暴熊,那是送死。
“它不出来,咱们绝不进去。”
赵长河目光冷冽。
“等。”
三人悄无声息退到三十米开外的一处避风背坡。
铁柱刨开厚雪,垫上松枝,三人窝在雪窝子里,用白布罩住棉袄。
两条狗被按在身侧,嘴套勒得紧紧的。
冷。
刺骨的寒气顺着胶皮靴往骨髓里钻。
密林深处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死寂得让人心慌。
......
日头彻底沉下山梁。
天光变成了暗沉的铅灰色。
板儿锹的手指突然在雪地里弹动了一下,猛地扯住赵长河的袖口。
他下巴朝着密林右侧狠劲一扬。
密林边缘,一棵白桦树下,一团暗褐色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
那是一头体格健硕的成年母马鹿。
它低着修长的脖颈,两只前蹄急促地刨着地上的冻雪,在啃食雪底下的苔藓。
母马鹿耳朵偶尔抖动一下,警惕性极高,但显然没发现下风口的三人。
赵长河单手举起蔡司望远镜。
镜头里,母马鹿皮毛油亮完整,骨架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伤痕。
省博那张二十六具科研级标本的清单上。
这正是最后缺失的大型食草兽标本!
铁柱激动得呼吸都粗重起来。
赵长河的眉头却在望远镜后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
心头没有半分猎物到手的喜色。
反而泛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马鹿向来成群结队,绝少在极寒冬天独自刨食。
黑瞎子就在十步开外的密林深处压着步子。
而这头落单的母马鹿,偏偏就停在密林的喉咙口。
是马鹿误打误撞闯进了熊的埋伏圈?!
还是那头饿极了的老黑瞎子,一直在林子里悄无声息地撵着它?!
暮色像浸了墨的湿棉花,一层层往老林子里压。
雪窝子里的温度掉得极快。
赵长河嘴里含着一口干雪。
这是老猎民防哈气挂霜的土法子。
喉咙里的热气被压下去,吐出来的白雾就不会晃了眼睛,更不会惊动下风口的猎物。
三十米外,那头母马鹿还在低头忙活。
它用右前蹄有力地刨开三寸厚的硬雪壳子。
厚雪底下露出一大片青黑色的地衣和湿苔藓。
马鹿咀嚼的声音很轻,带着植物浆汁被冻硬后的脆响。
它偶尔停下嘴,修长秀气的脖颈骤然绷直,两只耳轮像雷达一样顺风逆风转动两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