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我这就要给处理掉了
赵长河挖了半勺雪白的野猪大油,顺着锅沿滑了下去。
嗤啦!
白烟腾起,油脂在热铁上欢快地炸响。
拍碎的红皮老姜、整瓣野蒜、外加两粒干红辣椒直接扔进滚油。
香味轰的一下炸开,呛得人鼻尖发痒。
鸡块下锅!
铁铲翻飞,鸡皮在滚油里迅速收缩卷曲,泛起一层焦黄诱人的脆壳。
金黄的鸡油被大火逼了出来,跟猪油融在一处,冒出细密滚烫的油泡。
一勺黑龙江本地造的酱油顺着锅边烹入。
酱香味裹着肉香,霸道地钻透了整个灶房的木格窗。
挤干水分的冻蘑倒进锅里。
褐色的菌块像海绵一样,贪婪地吸饱了锅底焦香滚烫的浓油赤酱。
赵长河舀起两瓢井水倒进锅里,盖上沉重的生铁大锅盖。
柴火噼啪作响。
大火转中火,汤汁在盖子底下咕嘟咕嘟翻滚。
趁着炖汤的功夫,赵长河端过一口白瓷大碗。
金黄的新苞米面,掺了小半碗白面,再磕进半勺老酵头,用温水和成软硬适中的面团。
掀开锅盖。
浓白滚沸的肉汤已经熬成了焦糖般的红褐色,鸡块在汤里上下沉浮,蘑菇香透了骨髓。
赵长河两手沾了凉水,抓起一团苞米面,在掌心里拍成巴掌大的扁圆饼子。
啪!
饼子狠狠拍在铁锅靠上的热铁壁上。
一圈八个金黄的饼子整整齐齐咬在锅沿,下半截浸在咕嘟冒泡的肉汁里,上半截贴着滚烫的铁壁烘烤。
锅盖再次扣死。
门帘子这时被人轻轻挑开。
祝南枝裹着一件蓝布棉猴走了进来,头上围着厚实的红格子羊毛围巾。
她刚在温棚那边用硫磺皂狠狠洗过了手,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草药肥皂香。
鼻尖冻得粉红,一双杏眼被满屋的热气熏得眯了起来。
“好香啊......”
祝南枝吸了吸小巧的鼻子,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我隔着大半个院子,都闻到这股焦糊香的肉味儿了。”
赵长河坐在灶膛前的小木扎上,正往里添一根桦木柴火。
他抬眼瞅着她,嘴角挑了挑。
“熊皮剥完了?没切着手指头吧?”
祝南枝脱下棉手套,伸出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凑到灶火边烤着。
“瞧不起谁呢?赵大场长。”
“我在京城农大解剖大牲口的时候,手稳得连毫厘都不差。”
“整张熊皮我已经用生石灰和明矾水皮面朝里挂上了,明早一准定型。”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直勾勾落在大铁锅上。
“倒是你这锅里的东西,再不揭盖,我可要把锅底看穿了。”
赵长河笑了一声,站起身抓起两块干抹布垫手。
“起锅!”
锅盖掀开的瞬间,大团白雾如同云海般在狭小的屋子里散开。
肉汁已经收到了最浓稠的境界。
红褐色的汤汁挂在泛黄的鸡肉上,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冻蘑吸饱了油水,软烂肥厚,泛着黑玉似的光泽。
贴在锅沿上的苞米面饼子被水汽蒸得膨胀蓬松,底面贴着铁壁的那层,已经烘出了一层焦黄酥脆的嘎巴。
赵长河拿铁铲麻利地铲下两个热气腾腾的饼子,搁在粗瓷大海碗里。
又舀了满满大半碗连汤带肉的炖鸡块和冻蘑,推到祝南枝面前。
“尝尝,山里野物配家养土鸡,给你的脑瓜子补补油水。”
祝南枝也不客气,抓起一双竹筷子,先夹起了一块肥嘟嘟的冻蘑放进嘴里。
烫!
她轻轻吸着凉气,在舌尖上倒腾了两下,这才一口咬了下去。
浓郁滚烫的鸡汤汁水在唇齿间轰然爆开!
蘑菇极滑,极嫩,嚼起来却又带着一股山林菌菇特有的韧劲。
那股醇厚的鲜味,直冲天灵盖。
“好吃?!”
祝南枝眼睛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
“比北京老字号东来顺的菌汤还要鲜上三分!”
她掰下一块玉米饼子。
饼子底下的焦壳咔嚓一声脆响。
她把松软甜香的饼芯往浓稠的鸡汤里狠狠一蘸,裹着厚厚的酱汁塞进嘴里。
焦脆、香甜、咸鲜、微辣。
复杂的滋味在口腔里打滚,瞬间将冬夜老林子带回来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赵长河也端了个海碗,呼哧呼哧嚼着肉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祝局长要是知道他闺女在林业局养殖场天天饿得跟小狼崽似的,准得批我的条子。”
祝南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白了他一眼。
“我爸要是尝到你这手艺,保不齐天天赖在你这儿不走。”
两人就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灶台前热火朝天地吃着。
屋外的风雪越来越急,砸在木窗格子上噼啪乱响。
半只鸡,八个玉米饼,最后连锅底那点浓汤都被祝南枝用最后半块焦壳擦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祝南枝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两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山苹果。
“吃撑了。”
她靠在木椅背上,懒洋洋地不想动弹。
赵长河利索地收拾好碗筷倒进大锅里泡着。
“吃撑了正好消食,外头雪大,我送你回局里宿舍。”
两人穿戴整齐,一前一后推门走出灶房。
凛冽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人浑身一灵清,但肚子里那团热乎乎的肉汤正散着源源不断的暖意。
脚底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从养殖总场后院到局机关家属院,隔着两道林带。
赵长河高大的身形走在迎风的一侧,替祝南枝挡下了大半风雪。
路灯在雪雾里晕开微弱的黄光。
家属院的小木门前,祝南枝停下脚,转过身来。
她仰起头,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清透的眼睛。
“长河。”
“嗯?”
“明天早上你别去山里了,在场部歇半天。”
她轻声叮嘱了一句,睫毛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雪霜。
“省博要的那二十六具标本,现在就差马鹿和几只小禽鸟了,身子骨是自己的,别熬狠了。”
赵长河抬手帮她拂去围巾上的一块雪团,咧嘴笑了笑。
“放心吧,我皮实着呢。”
“快进屋去,炕烧热乎点,别着了凉。”
祝南枝点了点头,推开小木门闪身进了院子。
走到廊檐下,她又回过头,冲着黑夜里的赵长河轻轻挥了挥手。
“明天下班,我还想吃贴饼子!”
赵长河站在风雪里,笑着应了一声。
“成,管饱。”
小木门合上,屋里的暖黄灯光透了出来。
赵长河转过身,将两手插进棉袄兜里,踏着没膝的积雪,大步流星往自己的马场值班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