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最近的效率很不错啊?
清早的白霜把马厩的木栅栏裹得雪白。
后山林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马嘶。
岔班莫骑着青白杂色的母马,顶着风雪从暖泉谷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
她头上戴着狍头皮帽子,两只耳套翘着,眉毛上全是一粒粒晶莹的白霜花。
腰里的鹿筋绳系得扎实,整个人像一头刚在林海里撒完欢的雌豹。
马刚停稳,她翻身跳下雪地,大步流星跨进值班房。
一股子夹着风雪的野姜和老红糖味儿,瞬间撞散了屋里的旱烟气。
“长河,我见着大货了!”
岔班莫一把扯下皮手套,端起桌上的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赵长河从里屋挑帘出来。
“哪儿见着的?有多大?”
“就在暖泉谷往北那片没过膝盖的老林子里。”
岔班莫抹了一把嘴角的水珠,黑亮亮的眼珠子直放光。
“是头大公犴,头顶上的板子角全长齐整了,比铁锹面还阔!”
“正猫在向阳的低洼地啃柳条嫩芽呢!”
赵长河心头猛然跳动了一下。
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那张夹在硬纸壳里的省博公文。
二十六具顶格科研标本的单子上,大件几乎全勾完了。
最顶上一行,赫然用红铅笔圈着三个字:公驼鹿。
这是林区体型最庞大、骨架最雄伟的庞然大物。
祝局长开会时点了名,省博那间最大的中央展厅,正缺这么一具能撑场面的镇馆之宝。
赵长河合上夹子,随手插在腰带后头。
“我去看看。”
“我也去。”
岔班莫扯了扯腰间的鄂伦春骨刀。
“那片雪窝子底下暗坑多,没人带路,你的大红马都得陷里头。”
赵长河没多废话,拎起靠在墙根的水连珠步枪,推门而出。
两匹马一前一后,踏着深雪出了总场。
狼犬二灰没套绳子,像一团贴地滚动的灰雾,在马头前几十步来回穿梭嗅探。
进了暖泉谷北面的深山老林,树木越来越密。
巨大的红松遮蔽了天日,厚雪堆在头顶的枯枝上,偶尔被马蹄震得扑簌簌往下砸。
趟了大半天雪路。
二灰突然在前面一道高耸的雪坡下压低了身子。
它耳朵紧紧贴在后脑勺,回头冲着赵长河轻哼了一声。
赵长河一抬手,两匹马在松树后头勒住了嚼子。
他和岔班莫猫着腰,踩着二灰刨开的雪坑,顺着雪坡一路爬了上去。
趴在坡梁顶上,赵长河拨开眼前的刺玫果枝。
背风坡下是一处狭长平缓的低洼雪窝。
一头巨大的活物,正安安静静立在雪地正中央。
好一头深山巨兽!
肩高怕是有两米开外,背脊隆起像一座褐色的小山丘。
脖颈粗壮,下巴上垂着一大撮长长的黑色胡子肉。
最显眼的,是它头顶上那副完全舒展开来的巨大掌状角。
骨板宽阔厚实,边缘分叉如森严的铁栅栏,泛着冷硬古朴的青灰色。
那头大公驼鹿慢条斯理地抬起修长的前蹄,轻轻刨开雪壳子,低头叼起一丛地衣慢慢咀嚼。
寒气顺着它的鼻孔喷出来,在阳光下凝成两道笔直的白雾。
这是大兴安岭林海里真正的王者。
赵长河缓缓取下肩头的水连珠。
拉栓推弹,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丝金铁撞击的脆响。
冰冷的枪管搭在雪坡顶端的一截枯木上。
黑洞洞的枪口透过风雪,死死锁定了公驼鹿前肩胛骨后方三寸的肺叶。
那里是驼鹿身上最大的一块致死区,一枪穿透,这头千斤巨兽甚至跑不出三十米。
岔班莫趴在他身侧,一只手按着雪地,屏息凝神地看着。
她没有催促。
鄂伦春最好的猎手,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把呼吸交给天地。
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公驼鹿刨完了地衣,抬头望向远方的雪峰,巨大厚重的鹿角在白雪的映衬下威风凛凛。
赵长河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而。
准星在那个致命的盲区停留了许久,食指却迟迟没有压下最后那道火。
......
风从雪坡上倒灌下来,吹散了两人呼出的热气。
咔嗒一声微响。
赵长河松开了扳机,慢慢合上保险。
他直起腰,把水连珠从枯木上撤了下来。
“不打了。”
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
岔班莫转过脸,乌黑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复杂。
赵长河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碎,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头威严的公犴身上。
“这片两百里林子里,能熬到这个岁数、长齐这副板子角的公犴,就剩它这一头了。”
“打了它,省博的展台上是威风了。”
“可等开春雪化了,这片山里的母鹿就再也配不上种了。”
岔班莫抿了抿嘴唇。
“那祝局长要的科研标本怎么办?省博催得那么急。”
“报上去。”
赵长河把枪甩回背上。
“就说驼鹿在固河全域种群极度濒危,建议用活体测量数据和多角度照片替代实物标本。”
岔班莫看着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上次在黑瞎子背放过那头驼鹿的时候,嘴里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驼鹿,这次还是驼鹿。”
赵长河嘴角动了动,伸手揉了一把趴在雪地里的二灰。
“上次也是真的。”
下山的路比来时走得从容。
太阳渐渐西斜,把两匹马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雪地上拖出青蓝色的痕迹。
红马王昂着脖子踏雪慢行,马蹄铃发出清脆的响动。
走到半道上一片开阔的山梁子时,岔班莫勒了勒马缰绳,让马头跟赵长河并排走着。
她偏过头,目光直直戳在赵长河刀削般的侧脸上。
“长河。”
“嗯?”
“你打标本打了这么多天,熊、狼、猞猁、马鹿、紫貂,你哪个都没犹豫过。”
岔班莫的声音在山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每次遇到驼鹿,你连一枪都舍不得开?”
赵长河手里的缰绳微微一紧。
红马王停下了蹄子。
四下里风声掠过树梢,空旷而苍凉。
赵长河没有马上接茬。
他坐在马鞍上,抬起眼,望向眼前这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苍茫林海。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场雪。
可在他的眸子深处,却仿佛翻涌着漫长得跨越了生死的厚重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