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8章 疯了吧，弹劾梁国公
吴御史敲响了孙侍郎家的大门。
门房开了门，见是他，赔笑道：“吴御史来了，老爷在书房候着呢。”
说着侧身让路，一路引着他往里头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内堂，再拐进一条抄手游廊，才到书房门口。
吴御史进去，见孙侍郎正伏在案上练字。
一张宣纸铺开来，上头写了四行行书，笔意酣畅，墨迹未干。
孙侍郎提笔悬腕，正在写最后一个字，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笑道：“坐。”
写完了，把笔搁下，端详了片刻自己这幅字，才抬起头来，对门外喊了一声：“来人，看茶！”
“谢侍郎大人！”吴御史在客位上坐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消息下官已经收到了，您这边办事，效率真高！”
孙侍郎从案后绕出来，在对面坐了，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说说，收到什么消息了？”
“宁波、台州那边同时闹起来了。”吴御史笑道：“百姓跟疯了一样，下官在应天都能闻到火药味了。”
孙侍郎“呵呵”一笑，不紧不慢地搁下茶盏：“动静还不是很大，你拭目以待吧。”
吴御史往前倾了倾身子：“侍郎大人，您还留了后手？”
“后手谈不上。”孙侍郎捋了捋短须，笑容爽朗，“现在只是开头。接下来福建那边也该动了。泉州、漳州、兴化，这些靠海吃海的地方，我已经让人去递话了，那边的人比浙江还多，闹起来声势只会更大。”
吴御史连连点头：“那李至刚那边……”
“李至刚？”孙侍郎嗤笑一声，“他现在怕是连门都不敢出了，现在满江南都知道‘李至刚妖言惑众’，他还有什么脸面出来说话？再说了……”
孙侍郎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他不是还在查案子吗？让他查。他查他的案，咱们闹咱们的。他查得越深，得罪的人越多，等民怨烧起来的时候，想整他的人就不止咱们这一拨了。”
吴御史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侍郎大人，听说下一次要在传单上把梁国公也写进去了。下官是怕……”
“怕什么？”孙侍郎放下茶盏，目光一沉：“梁国公是幕后主使，这话有没有错？开海、迁都、新学，哪一件不是李秋在背后推的？李至刚不过是个跑腿的，真正拿主意的是李秋。”
“咱们把李秋的名字跟李至刚绑在一起写，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俩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李秋不是能耐吗？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吗？好，那就让百姓的唾沫星子去淹他。看他这个梁国公还能不能坐得住…”
吴御史恍然大悟，连连拱手：“高！实在是高！这样一来，陛下就无暇顾及眼前事了。”
“聪明！”
孙侍郎点头：“对了，有件事你替我跑一趟。”
“您吩咐。”吴御史欠身。
“你去趟宁波，去看看那边的闹事闹到什么程度了。”
“下官去？”
“嗯，现目前，只有你去比较适合，你是御史。”
吴御史沉吟少许，点头应下：“下官明日一早就动身。”
“不急！”孙侍郎摆了摆手，“你走之前，先办一件事。你的同僚们最近那几份弹劾李至刚的折子写得不错，让他们再写一份，这回把梁国公也加进去。”
“就说‘梁国公幕后主使，李至刚台前操弄，二人狼狈为奸，祸乱朝纲’。写好了递上去，不管陛下准不准，先造出声势来。”
吴御史愣了一下：“这个……会不会太着急了？再一个，梁国公的主意都是陛下默许的。”
“先做，咱们是不倒李秋的，但借此机会，能让他将来收敛一点，也是一件好事。”
吴御史心领神会，起身拱手：“下官明白了，这就去办。”
出了孙府，风一吹，吴御史脚步轻快得很。
他沿着长街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下意识往墙根贴了贴，几匹快马从身边掠过去，马上的人穿着锦衣卫的服色，腰里挎着刀。
吴御史愣了愣。
锦衣卫？
这是要出城，应该是去浙江。
吴御史忽然有些忐忑起来。
怀揣着紧张的心情，他来到城南槐柳巷同僚家中。
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平日里走得近的御史言官。
见他进来，有人让了让座。
吴御史把门掩上，赶紧把孙侍郎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孙侍郎的意思是，弹劾李至刚的同时，要把梁国公加进去。”
话音一落，屋里静了一瞬。
“疯了吧！弹劾梁国公干啥？”
说话这人姓方，三十来岁，平日最是胆大敢言，可此刻脸色都变了，“弹劾李至刚就是了，现在还要把梁国公扯进来，这是嫌死得不够快？”
“是啊。”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也接话，“老吴，不是我们胆小。梁国公是什么人？靖难第一功臣，陛下眼前的红人。弹劾他？洪武朝那些弹劾过他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们不是不知道。”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洪武朝那些年，都察院弹劾梁国公李秋的折子不是没有过，可递上去的折子要么石沉大海，要么递折子的人自己先出了事。
最后有被贬去边关的，有被查了旧账下狱的，还有一个最惨的，弹劾完了李秋，没过三个月自己先被御史台同僚参了个“贪墨”。
这些事离得不算远，在座的人心里都门清。
吴御史敲了敲桌子，沉声道：“弹劾是咱们的分内之事，可别忘了咱们的职责。怎么？就因为他梁国公身份高贵，就不敢了？那还要咱们有什么用？”
“可是……”方御史还想说什么。
“别可是！”吴御史打断他，“梁国公是李至刚的后台，这是事实。开海、迁都、新学，哪一件不是李秋在背后推的？李至刚不过是台前跑腿的。用事实说话，还有什么顾虑的？而且……”
他顿了顿，道：“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正常弹劾，陛下会怪罪于我等？如果咱们御史装聋作哑才叫有问题。信我的，这时候递折子，叫‘顺应民意’，陛下就算不痛快，也不能把咱们怎么着。”
方御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
年纪大些的那个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吴御史这话倒也有理。眼下浙江闹事，民怨沸腾，咱们递折子弹劾，陛下总不好堵住御史的嘴。再说了……”
他顿了顿说道：“孙侍郎那边既然敢让咱们递，想必后头还有安排。先这样吧！”
屋里沉默了一阵。
吴御史又补了一句：“现阶段，梁国公公子那件事你们先不慌写，这件事上朝议论，可一定要记住了。”
方御史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口气：“行吧。”
“折子我写。”有人道。
有人补充：“记住措辞上得留个余地，别把话说得太死，别写什么‘请斩’之类的硬话。万一陛下动怒，咱们也好有个转圜。”
吴御史点头：“可以。”
屋里的人又商议了一阵，才各自散了。
吴御史最后一个出门，站在门口往南北两头看了看。
想了想，他裹了裹身上的袍子，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不一会他站在阿瑶家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礼物，敲响了房门。
“咯吱”一声。
开门的是云烟安排的丫鬟。
“你找谁？”丫鬟见对方是一个肥胖中年，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吴御史打听到，对方是阿瑶的妹妹，便问：“你姐姐可在家？”
“姐姐？”
丫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对外，顾小主都说她俩是妹妹。
冷哼一声，小丫鬟环抱双手站在门前挡着，“你找我姐干啥？”
“呵呵，是这样。”吴御史脸上堆着笑，“上回她泼水溅了本官一脚，本官回去之后想想，也是自己走得急，怪不得旁人。今日路过，特地带了盒点心来，算是赔个不是。”
他特意加重“本官”这个自称，以此来表明身份。
丫鬟没接礼盒，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这丫头叫小翠，是云烟特意从府里拨过来的，十五六岁，人机灵，嘴也利索。
她斜着眼看了看吴御史那张胖脸，又看了看他手里那盒点心，哼了一声：“一盒点心就想见我姐？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地方？”
吴御史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如常：“姑娘这话说的，本官没别的意思。”
小翠撇了撇嘴。
她在梁国公府当差久了，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死胖子嘴上说赔礼，可那眼睛一直往院子里瞟，瞟得她心里直犯恶心。
“我姐不在家。”
小翠伸手把门又掩了掩，“还有，我姐不爱吃甜食，那破糕点你拿回去吧！行了，没事你就走吧！”
“……你，你这丫头，好无家教涵养，本官是看你们可怜，特意来结交，你倒好，话里话外全不尊重人！”
吴御史顿时怒声道：“叫你姐出来，我倒要问问她怎么教的你！”
“您管得倒宽。”小翠语气不客气，“您是哪一府的？什么官职？口气这么大，还要管别人家事！”
吴御史被这小丫头片子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好好好！本官看你姐一寡妇拉扯你姐妹二人不容易，特来帮帮你们。你这小丫头片子，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