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面包房的清晨
案子结了三天后，华生和夏洛特受邀去贝克面包房。
出门前夏洛特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把围巾系了又解，解了又系，最后选了一条深灰色的厚围巾裹上，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回头问华生：“这条行吗？”
“行。”
“你都没看。”
“看了。你系哪条都行。”
夏洛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把围巾重新解下来，换了一条浅棕色的，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华生站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只空篮子——克拉拉说要给他们装面包，让他们自己带篮子来。
从贝克街往东区走，路上的积雪化了大半，路面湿漉漉的，马车碾过水洼溅起泥点子。夏洛特走在靠墙的一边，华生走在靠路的一边，经过铁锚巷口时，夏洛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旧砖楼露出半截屋顶，二楼右边的窗户关着，三楼窗户也关着。
“艾琳回约克郡了，窗户都关上了。”夏洛特收回目光，“面包房也重新开了。”
“嗯。”
“案子都结了。”
“嗯。”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华生，你今天怎么又不好好说话？”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想贝克先生的面包是什么味儿。”
夏洛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惦记上吃的了？”
“你天天念叨，我就跟着惦记了。”
两人拐过铁锚巷往北走，过了老露丝的杂货铺，再走几步就看见那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的旧石磨上搁着一块新木板，上面用粉笔写着“贝克面包房——今日出炉：圆面包、长面包、小甜面包”，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克拉拉的手笔。
面包房的铺面重新收拾过了，玻璃橱窗擦得透亮，贴纸换了新的，还是“贝克面包房——新鲜出炉”，但纸是新的，字描得亮堂堂的。橱窗后面摆满了面包，木架子上码得整整齐齐，圆面包、长面包、辫子面包，还有几排撒着糖粒的小甜面包，金灿灿的，看着就香。
克拉拉在柜台后面收钱，嗓门亮堂堂地跟客人打招呼：“来了您呐！面包刚出炉，还热着呢！圆面包三便士两个，长面包两便士一根，小甜面包一便士一个！”她看见华生和夏洛特站在门口，嗓门又高了一截：“福尔摩斯小姐！华生先生！进来进来，我爹在后头烤呢！”
两人进去，铺面里暖烘烘的，烤炉的热气从后面透过来，混着麦香和一点焦糖味。柜台后面多了一罐糖，搁在收银盒旁边，糖罐上贴了张纸条，写着“玛格丽特赠”——是玛格丽特送的，说是“你们这案子结了，我得表示表示”。
亚瑟从烤炉间探出头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笑得很精神。他擦了把脸，走过来：“来了？面包刚出炉，等会儿给你们装。”他看见夏洛特手里提的空篮子，接过去看了看，“这篮子不小，能装不少。”
“克拉拉说两篮子。”夏洛特说。
“那就装两篮子。”亚瑟拎着篮子往烤炉间走，回头补了一句，“最大的那个圆面包是我特意烤的，谢谢你们。”
夏洛特在铺面里转了一圈。木架子上除了面包还多了几样东西——靠墙的角落里摆着一罐蜂蜜，一罐果酱，旁边贴着张纸条“抹面包吃”。柜台旁边搁着一摞干净纸袋，是给客人装面包用的。窗台上多了一盆蒜苗，用旧搪瓷盆种的，绿油油的。
“这蒜苗谁种的？”夏洛特问。
“老露丝给的。”克拉拉一边收钱一边说，“她说我爹这些天没好好吃饭，种点蒜苗给他下面条吃。我爹不吃面条，蒜苗就搁窗台上了。”
“你爹这几天吃饭了吗？”
“吃了。我天天盯着他吃。”克拉拉嗓门低了一点，“他以前老说‘不饿’，现在我说‘你不吃我也不吃’，他就乖乖吃了。”
亚瑟从烤炉间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满登登的篮子，里面圆面包、长面包、小甜面包塞得冒尖。“给你们装好了，最大的圆面包搁最上头了。”他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又从烤炉间拿出来一只小纸包，“这是专门给你们烤的，甜面包，多放了糖。克拉拉说福尔摩斯小姐爱吃甜的。”
夏洛特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四只小甜面包，圆滚滚的，表皮撒着糖粒，还热着。她掰了一块尝了尝，眼睛亮了：“贝克先生，这甜面包比外面卖的好吃。”
亚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以前不怎么做甜的，最近闲下来试了试。你们要是喜欢，以后常来，我给你们留着。”
华生站在旁边，从纸包里摸了一块小甜面包吃了，没说话。夏洛特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华生：“你塞的。”夏洛特：“我还没塞呢。”华生：“那我自己拿的。”
克拉拉在柜台后面看着，忍不住笑：“你们俩真腻歪。我爹烤面包的时候还跟我说，那案子结了，你们俩以后是不是就不来了。我说不会，他们准来，不来我拎着面包上贝克街找他们去。”
“你倒是想得周到。”夏洛特把甜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糖粒。
“那当然。”克拉拉拍了拍胸脯，“我跟我爹商量好了，以后每个月给你们送一篮子面包过去。就当是……当是什么来着？”她回头看了亚瑟一眼。
“当是朋友之间的来往。”亚瑟接话，声音不大，但说得挺认真，“你们帮我保住了面包房，这个恩情我记着。面包不值钱，但管够。”
“那就说定了。”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点了点头。
从面包房出来，夏洛特提着那篮面包，华生提着那包甜面包，两人往巷口走。经过老露丝的杂货铺时，老太太正坐在门口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筛子花生，正一颗一颗剥着吃。看见他们，嗓门亮堂堂地喊：“查完了？”
“查完了。”夏洛特停下来，“维克多抓了，库克也抓了。”
“那胖子也抓了？”老露丝拍了一下大腿，“我就说他那酒馆不对劲，天天有人搬酒瓶子进进出出的。抓得好！”她抓了一把花生塞给夏洛特，“拿着，路上吃。”
夏洛特接过来，揣进口袋，又从篮子里摸了一个小甜面包搁在老露丝的筛子里：“贝克先生烤的，您尝尝。”
老露丝拿起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比外头卖的强。”然后看了看华生和夏洛特手里的篮子，又看了看他们俩，嘟囔了一句“年轻人真能吃”，继续剥花生去了。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往贝克街方向走。经过书店时，夏洛特拐进去换了一本书，出来的时候把书往华生怀里一塞：“这本要是再啰嗦，我就自己去写。”
华生翻了翻封面：“这本我看过，作者不太啰嗦，死人也死得挺利索。”
“你早看过怎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夏洛特瞪了他一眼，从他手里把书拿回去翻了翻，又塞回去：“行，那这本我看，看完跟你对一对。”
两人继续往西走，经过铁锚巷口时，玛格丽特正从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看见他们，停下来：“查完了？”
“查完了。”夏洛特说。
“那维克多呢？”
“抓了。库克也抓了。”
玛格丽特点了点头，把苹果袋往华生手里一塞：“我家院子里树上摘的，吃不完，给你们送点。我本来要去贝克街找你们，正好碰上了。”
华生接过苹果袋，掂了掂，大概五六斤。“谢了。”
“谢什么，你们帮我那栋楼除了害。”玛格丽特看了看他们手里的面包篮和甜面包包，又看了看苹果袋，“你们这一趟没少拿。”
“贝克先生送的。”夏洛特说，“克拉拉说以后每个月送一篮子到贝克街。”
玛格丽特挑了挑眉：“那我也每个月送一袋苹果。不能光让老贝克一个人出东西。”
“那就说定了。”夏洛特笑了。
玛格丽特摆了摆手，往东区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查案子带糖，别忘了。”
“忘不了。”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已经快中午了。夏洛特把面包篮和苹果袋搁在茶几上，把甜面包纸包拆开，搁在盘子里，往沙发上一瘫，把书盖在脸上：“华生，我累了，中午不做饭了。”
华生把糖罐和果酱罐收进柜子里，回头看了她一眼：“行，吃面包。”
夏洛特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就吃面包？”
“还有苹果。”
“你昨天还说要给我做顿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夏洛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沙发上坐起来，从篮子里摸了一个最大的圆面包，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那你吃这个。贝克先生特意烤的。”
华生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外脆里软，确实好吃。夏洛特也咬了一口，边嚼边说：“华生，下个案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要是没有呢？”
“等着。”
“等着太无聊了。”
“那你写本小说。”
“我懒得写。”
“那就等着。”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行吧，等着。反正有面包吃。”她掰了一块小甜面包塞进嘴里，又掰了一块递到华生嘴边，“你也吃。”
华生吃了。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的面包篮和苹果袋上，照得满屋子都是麦香和苹果的甜味。壁炉里的火苗轻轻跳了跳，夏洛特靠在沙发上，手里捏着半块甜面包，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嘟囔着“华生，明天早上还吃面包”，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靠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华生把沙发毯拉过来给她盖上，把剩下的面包收进篮子里，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夏洛特换回来的侦探小说——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不啰嗦的侦探”，他翻了两页，觉得还行，不啰嗦，死人死得也挺利索。
合上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夏洛特，忽然想起克拉拉在面包房里说的那句话：“你们俩真腻歪。”
他想了想，把书搁到旁边，从篮子里又拿了一块小甜面包吃了。
确实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