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深夜来客

第15章:深夜来客

雾都的冬天向来不讲道理。

傍晚时分还是灰蒙蒙的干冷,入夜后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湿风,裹着泰晤士河上的水汽,硬生生把整座城市浸成一块吸饱了冷水的抹布。贝克街221号的壁炉烧得比平日更旺些,橙红色的火光把客厅映得暖融融的,和窗外的阴冷潮湿划出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夏洛特蜷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膝盖上摊着一份今日的《泰晤士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居家长裙,柔软的深棕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后,几缕发丝垂在报纸边缘,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火光映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把那层白皙照得近乎透明,只有耳尖和鼻尖带着壁炉烘出来的浅浅粉色。

“华生。”

“嗯?”

“《泰晤士报》的编辑是不是对‘有趣’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对面扶手椅上的华生翻过一页《海滨杂志》,头也不抬:“他们大概认为‘有趣’的意思是‘不会让读者在早餐时被面包噎到’。”

“那他们未免太看不起面包了。”

夏洛特把报纸翻过一面,目光在“出生、婚姻与死亡”栏目上扫了两眼,又挪到下面的“读者来信”版块。那里正刊登着一位自称“某上校”的读者的来信,痛斥雾都街头日益严重的“马车拥堵问题”,建议市政部门“禁止所有非贵族马车在上午十点后进入市中心”。

“你听这个,”夏洛特把报纸往华生的方向偏了偏,声音里带着那种念到荒唐内容时特有的轻快,“这位‘某上校’说马车拥堵是因为‘平民也坐了马车’,建议‘平民最好走路,反正他们也没什么要紧事’。”

华生从《海滨杂志》上抬起眼睛,目光落在夏洛特那张因为读到有趣内容而微微发光的面容上,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怎么看?”夏洛特追问。

“我坐着看。”

夏洛特从报纸上方瞪了他一眼。

“我是说,”华生把杂志合上,放在扶手椅旁边的茶几上,语气不急不缓,“如果这位‘某上校’真的认为平民不配有急事,那他大概从没在凌晨三点的贝克街221号见过一位姓福尔摩斯的小姐冲出门去追一辆马车。”

夏洛特脸颊微微鼓起,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那次是因为案件!而且你当时跟在我后面跑了整整三条街,你也没资格说我。”

“我是在追你。”

“追我?”

“追你回来吃饭。你跑出去的时候炉子上还炖着炖菜。”

夏洛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响声:“华生,你这种把关心藏在‘炖菜’后面的说话方式,我大概这辈子都习惯不了。”

“那就别习惯。”华生从扶手椅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顺手把她膝盖上快要滑下去的报纸捞起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热水瓶在厨房,我去给你冲可可——”

话没说完,夏洛特从扶手椅上微微直起身,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三块糖。”

“你上周才说过要控糖。”

“今天冷。”

“壁炉烧得这么旺。”

“壁炉是壁炉,糖是糖。”

华生低头看着她。夏洛特仰着脸,火光在她水润的眼眸里跳动着,神情理直气壮得仿佛“控糖”这个词从来不存在于她的字典里。他沉默两秒,语气平平地开口:“两块。”

“两块半。”

“糖块没有半块的。”

“你掰开。”

“……”

华生看了她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厨房走去。夏洛特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两块半!我数着的!”

厨房里传来杯具轻轻碰撞的声响,然后是华生闷闷的回应:“……知道了。”

夏洛特心满意足地缩回扶手椅里,把旁边的羊毛披肩往肩膀上拢了拢。火光的暖意和厨房里传来的细微动静叠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急促,沉闷,三下连着三下,中间几乎没有间隔。与其说是在敲门,不如说是什么人在外面用拳头捶门。

夏洛特已经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披肩滑落到椅面上也顾不上。她的直觉在前一秒就给出了信号——门外的人,在害怕。

华生端着两杯可可从厨房走出来时,夏洛特已经站在门厅里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把两只杯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上衣内侧,摸到了那柄韦伯利左轮的握把。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厚披风,领口一直扣到下巴,几乎把脖子都遮住了。兜帽拉得很低,额前只露出几缕凌乱的深栗色发丝。但最让华生和夏洛特在意的,是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发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如果不扶着点什么,她整个人就会当场倒下去。

“福尔摩斯小姐……”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我是莉迪亚·哈特利。三年前在肯特郡的社交舞会上,我们见过。您可能不记得了……”

“我记得。”

夏洛特的声音很笃定。

“哈特利家族的次女。您当时戴了一对珍珠耳坠,在角落里读一本医学杂志,我猜您是想当医生,但家里不让。”

莉迪亚愣了一下。

那张从兜帽阴影里半露出来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短暂地松动了些许,随后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您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

“请进。”夏洛特侧身让开门,又回头看了华生一眼。华生已经把右手从衣服里抽了出来,对她微微摇头——她身上没有罪孽的腐臭。

他嗅到的,是一种极淡的、类似医院里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

莉迪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时,华生把刚才放在玄关的可可端了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莉迪亚低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双手捧住杯壁,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了。

“谢谢。”

“您的手很冰。”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来,声音轻柔了几分,“从外面走过来的?”

“嗯……从埃莉诺街走过来的,大概走了四十分钟。”莉迪亚抿了一口可可,被甜味烫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我……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从头说。”华生在夏洛特旁边坐下,语气温和但不带任何多余的客套,“您来找我们,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事?”

莉迪亚深吸一口气。

“我家……有镜子。”

夏洛特和华生都没有说话。这是个显而易见的开头,埃莉诺街14号那样的联排住宅,没有镜子才叫奇怪。

“大概一个月前,我发现——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有人在镜子里看着我。”

莉迪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端着可可杯子的手又开始微微发颤,杯口轻轻磕在牙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最开始我以为是错觉。可能是最近睡得太少,精神不太好。我安慰自己,是那间屋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不习惯……”

“您一个人住?”夏洛特轻声问。

“嗯。格蕾丝是唯一的女仆,她住在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里。二楼以上,晚上只有我自己。”

华生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扶手,没有说话。夏洛特知道他在听,同时也在观察。

“三天前的深夜,”莉迪亚把杯子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攥紧,“我躺在床上,卧室的穿衣镜就对着床尾。我听见——镜子后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华生开口。

“刮擦声。”莉迪亚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壁,“很轻,但很清晰。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音。我吓得不敢动,一直等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我让格蕾丝把镜子挪开——后面是实墙,什么都没有。”

“墙上有痕迹吗?”夏洛特问。

莉迪亚想了想,摇头:“看不出来。壁纸是旧的,本来就有不少划痕,我分不清哪些是新添的。”

“然后呢?”华生的声音依旧平稳。

“然后……昨晚。”莉迪亚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强撑出来的平静一下子碎掉了,尾音像断裂的琴弦一样坠下去,“昨晚我又听见了那个声音。我鼓起勇气——拿了蜡烛去照镜子。”

“镜子是干净的。”她说这句话时,肩膀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很干净。我站在镜子前面,蜡烛举在脸旁边。然后我看见了——”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看见了一张脸。不是我的脸。”

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

夏洛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极其柔和:“您确定那不是您自己在烛光下的影子吗?人在紧张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会显得有些陌生。”

“我确定。”莉迪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坚定,“那张脸……比我高。在镜子里,它在我肩膀后面。我的肩膀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的身后是一堵墙。”

华生和夏洛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迪亚小姐,”华生开口,声音不急不缓,“您说您是一个人住。那栋房子里,除了您和格蕾丝,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莉迪亚摇头,“格蕾丝是我未婚夫以前的女仆,跟了他家很多年了。她话不多,但做事很尽心。这栋房子是托马斯留给我的——”

她忽然顿住了。

夏洛特注意到了这个停顿,但没有急着追问。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可可,轻抿了一口,让沉默在空气中自然地停留了几秒。

“……托马斯是谁?”夏洛特问得很随意,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我的未婚夫。”莉迪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不太冒热气的可可,“托马斯·格林。格林家的小儿子。这栋房子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他在一年前——”

她的声音停住了。

“出海了。”她终于说,“去美洲。船和人都没回来。所有人都说他死了。”

“您不这么认为。”华生说。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莉迪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可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杯子时,瓷器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重新稳住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精神失常的人说的话。但请你们相信我——我没有疯。我确定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所以我来找您。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

华生微微点头。

“莉迪亚小姐,”夏洛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她旁边,右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我们会认真对待您说的每一句话。请您放心。”

莉迪亚的肩膀在夏洛特的手掌下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今晚能先回去吗?”她站起来,声音很轻,“格蕾丝还不知道我出来找你们。我不想让她担心。”

“当然。”夏洛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明天上午,我和华生会去埃莉诺街14号拜访您。方便吗?”

“方便。”莉迪亚裹好披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福尔摩斯小姐,您……真的还记得我吗?”

“记得。”夏洛特笑了笑,“您当时看的是一本《柳叶刀》的过刊。上面有一篇关于产后感染的论文,作者是约瑟夫·李斯特。您读得很认真,连舞会上有人踩了您的裙摆都没注意到。”

莉迪亚愣在原地。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雾都潮湿的夜色里。

门关上后,夏洛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回到客厅。

华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怎么看?”夏洛特问。

“从物理学角度,伦敦联排住宅的墙壁厚度通常在——”

“华生。”

“——九英寸到十三英寸之间。”华生还是把话说完,“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墙体里生活。但如果是改造过的暗室,厚度可以压缩到两英尺以内。两英尺宽的空间,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侧身站立。”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华生耸了耸肩。

“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

夏洛特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

“你真是毫无浪漫可言。”

她走向沙发,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过头看向华生:“你刚才去厨房之前,我说两块半,你最后到底放了几块?”

“你猜。”

“华生。”

“两块半。”华生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快要滑落的披肩重新拢好,声音很淡,“我掰开了。”

夏洛特满意地哼了一声。

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几上莉迪亚用过的杯子,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那个声音……指甲刮木头的声音。”她低声说,“华生,如果明天去看了,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呢?”

“那我们就需要一份精神病医生的名单了。”

“如果真的有呢?”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玄关,拿起莉迪亚离开前递过来的那张地址纸条。纸条折得方方正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埃莉诺街14号。莉迪亚·哈特利。」

华生把纸条翻过来,目光顿住了。

在纸条背面,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的字,潦草到几乎看不清。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如果明天我没来,请去埃莉诺街14号找我。」

夏洛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凑过去看那行字。

“她今晚没有说这句话。”

“对。”华生把纸条收进口袋,“但她提前写了。写在了一张她今晚才交给我们的纸条上。”

两人沉默了几秒。

“华生。”夏洛特轻声开口,“明天去埃莉诺街的时候,带上你的左轮。”

“我已经带上了。”

“什么时候?”

“从她进门之前。”

夏洛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两块半,我记着的。”

华生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唇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口袋里那张纸条露出的边角,笑容渐渐淡了。

他有一种感觉——明天在埃莉诺街14号等着他们的,恐怕不会只是“墙后面有没有人”这么简单的问题。

至于莉迪亚·哈特利为什么要在今晚之前就写下“如果明天我没来”这句话——

他暂时还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但他会找到的。

他向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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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都,罪犯,福尔摩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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