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镜子后面的房间
翌日上午,雾都难得放了晴。
所谓放晴,也不过是灰蒙蒙的天色里多出几道浅金色的缝,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有气无力地落在埃莉诺街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华生和夏洛特从马车走下来时,街角杂货店的老板正把一筐蔫了的卷心菜往外头搬,看到他们俩,手上的活计停了半拍,目光在夏洛特身上多留了一会儿。
“怎么了?”夏洛特问。
“没什么。”华生低声说,“只是你在这条街上太显眼了。”
“我什么都没做。”
“你穿得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好。”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深灰色羊毛大衣,又看了看华生那身剪裁精良的晨礼服,沉默片刻。
“……那我们下次穿得破一点?”
“裁缝铺不会同意。你预付了三套的钱。”
夏洛特微微鼓起脸颊,决定暂时不和他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纠缠。她走到埃莉诺街14号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高,面容冷淡,颧骨高耸,嘴角像被什么无形的线往下拽着,给人一种天生不好接近的感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女仆裙,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裙摆纹丝不动。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旧木门轴缺了油,“莉迪亚小姐在客厅等你们。”
她侧身让开门,目光始终没有和两人对视。
夏洛特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没有停顿,但她的余光扫过了格蕾丝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粗大,像是长期做粗活的人。虎口处有一小块老茧,方向不对。
女仆的手上不该出现那种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留下的——比如,灰刀。
华生跟在夏洛特身后走进客厅。他进门时,鼻尖微微一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化学药剂气味,和昨晚莉迪亚身上的味道相同。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像是木头被灼烧后残留的余味。
客厅很大,布置得也相当体面。橡木护墙板,深红色天鹅绒沙发,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风景油画。但华生的目光几乎瞬间就落在了房间另一端。
那面穿衣镜。
桃花心木的框架,线条简洁,没有维多利亚时代常见的繁复雕花。镜面光洁,倒映着窗外的灰白天光和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立镜,身量高,边框宽厚,底座稳稳地立在地板上。
但夏洛特已经走过客厅,绕着镜子开始转圈了。
她的步伐很慢,目光从镜面移到框架,从框架移到镜腿,再从镜腿移到地面。走到第二圈时,她停在了镜子与墙壁之间的那条缝隙前,蹲了下去。
“华生,你过来看。”
华生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下头。镜子底座与地面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从底座右侧向右延伸大约三寸,断断续续,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反复拖拽后留下的。划痕边缘的木头微微毛糙,说明是最近才产生的。
“镜子被移动过。”夏洛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但移动后又放回了原位。”
“一个普通女仆不会去动这么大的穿衣镜。”华生说。
“除非她不得不动。”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莉迪亚从二楼走下来时,脸色比昨晚更差。她显然一夜没怎么睡,眼眶下面的青色比昨晚深了许多,嘴唇干得起皮。看到华生和夏洛特站在镜子前,她的脚步在楼梯最后一级上顿了一下。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你们来了。”
“莉迪亚小姐。”夏洛特转过身,声音温和但不带多余的客套,“我们想看看这间房子的其他地方。方便吗?”
“当然。”莉迪亚点点头,又问,“格蕾丝,茶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格蕾丝端着茶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放下茶盘后,她退到客厅角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尊雕塑。
华生注意到,她退到的位置,恰好能看到整间客厅,包括那面镜子。
“莉迪亚小姐,能带我们看看楼上吗?”夏洛特说,“听说您还有其他几面镜子,我想一并看看。”
“好。”
莉迪亚带着夏洛特往楼梯走去。经过格蕾丝身边时,夏洛特没有看她,但放慢了半步。华生知道她的意思。
他留在客厅。
等楼梯上的脚步声消失后,华生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走到镜子前面。他背对着格蕾丝,右手端着茶,左手轻轻搭在镜框上。然后,他的手指沿着镜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滑了进去。
镜框背面与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窄的空间。他的指尖触到了墙壁表面,壁纸的纹理、漆面的光滑。然后,在靠近镜框右上角的位置,他的指腹感觉到了一道细微的凹陷。
一道接缝。
他沿着接缝向下摸,触到拐角时指节轻轻一顿。接缝向右延伸,到镜框宽度边缘处再次向下转折,形成一个矩形的轮廓。华生在心里目测了一下尺寸,大约三英尺宽,六英尺高。
一个门的大小。
“约翰先生。”
格蕾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巴巴的,没有起伏。
“茶要凉了。”
华生收回手,转过身,对她笑了笑:“谢谢提醒。”
他端着茶走到茶几旁,坐下来,真的开始喝茶。格蕾丝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一分钟后,楼梯上再次响起脚步声。夏洛特和莉迪亚走下来时,夏洛特的表情很平常,但华生认识她太久了,他看得出来她嘴角那个极其微小的弧度,那是一个忍着笑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华生,”夏洛特走到他身边,语气随意,“我在楼上看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你跟我来一下。”
华生站起来,对莉迪亚微微欠身:“稍等片刻。”
“好。”莉迪亚点头,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一遍,没有多问。
夏洛特带着他走上楼梯,拐过转角后,压低声音:“楼上走廊的壁纸和客厅的壁纸是一样的。但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壁纸纹理比客厅这边明显要新。颜色也浅了一点。如果不是整批壁纸同时贴的,不会出现这种色差。”
“客厅的镜子后面有门框的轮廓。”华生说。
“我猜到了。”夏洛特微微抬起下巴,得意了一瞬,“你刚才在下面摸到了什么?”
“三英尺宽,六英尺高。门,或者暗门。”
“那好。”夏洛特转身,原路返回楼下。
华生跟在她后面,回到客厅时,夏洛特径直走向莉迪亚。
“莉迪亚小姐,我需要向您借一样东西。”
“什么?”
“格蕾丝。麻烦她帮我们去街角的杂货店买一磅白糖。我先生做可可需要。”
华生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他做可可从来不需要白糖,因为夏洛特自己会加。
莉迪亚没有多想,转头看向格蕾丝:“格蕾丝,麻烦你了。”
格蕾丝站着没动,目光在夏洛特和华生之间来回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莉迪亚小姐,厨房里还有糖。”
“不够。”夏洛特说,“我需要的是细白砂糖,厨房里的是粗砂糖。做可可用的。”
这个理由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厨房逻辑里是说得通的。
格蕾丝沉默了一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拿起玄关处的购物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夏洛特走到镜子旁边,蹲下来,右手伸进大衣内侧,抽出腰间细剑。
“帮我扶住镜子。”
华生走到镜子另一侧,双手稳稳扶住镜框两侧。夏洛特将细剑的剑尖插入镜框与墙壁之间那道缝隙,沿着她刚刚在楼上探测到的方向轻轻一撬。
“咔。”
木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镜框右上角从墙壁上弹出了半寸。
“果然。”夏洛特低声说。
她沿着镜框边缘依次撬动,每一下都极其精准,力道恰到好处。镜框每松动一分,华生就顺势向外侧带一分力,让镜子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逐渐扩大。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镜子被完整地从墙壁上摘下来时,莉迪亚已经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捂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镜子后面的墙壁上,清清楚楚地嵌着一道门的轮廓。壁纸覆盖其上,但接缝处的线条如同华生之前摸到的那样,笔直而规整。门框中央偏右的位置,有一块区域壁纸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手掌反复推压过。
夏洛特伸出手,按在那块深色区域上,推了一下。没有反应。她换了个方向,向左推。还是没反应。她想了想,把手指探入门框左侧的缝隙,向外拉。
“吱——”
一道极其低沉的摩擦声从墙壁内部传来。那扇壁纸覆盖的门从左侧缓缓向外翻开,露出一条漆黑的门缝。门不厚,约两英寸,表面贴着与墙壁相同的壁纸,关上时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若不是镜框和墙壁之间那道缝隙,以及壁纸接缝处色差,普通人就算站在这里看一整天也未必能发现。
门完全打开后,一股沉闷的空气从里面涌出来。灰尘味,霉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像是汗水和旧衣物混合后残留的气味。
夏洛特侧身挤了进去。
空间极窄,宽度不到两英尺,纵深约六英尺。她进去后几乎无法完全转身,只能侧着身子,借助从客厅透进去的光线观察里面的情况。
里面有一张折叠帆布床,床面松散地垂着,没有被褥。床脚旁有一只旧水壶,壶底有水垢,是长期使用后留下的痕迹。水壶旁边放着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面包碎屑,硬得像是放了好几天的。
帆布床下面压着一本皮面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夏洛特把笔记本抽出来,侧身递向门外。
“华生。”
华生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刚劲有力,向右倾斜得很明显,像是长期伏案书写的人才会有的笔迹。
「托马斯·格林,1890年6月。」
“莉迪亚小姐,”华生抬起头,“这是您未婚夫的笔记本?”
莉迪亚已经走到他旁边,看着笔记本上的名字,嘴唇微微发颤,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是他的字……他写字总是往右边歪,我笑过他很多次。他说是因为他左手托着画板练出来的。”
华生继续翻页。前面几十页都是建筑设计的草图,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翻到后面,笔迹变得潦草,像是写得很急:
“第三封信。还是同样的内容。他在威胁我离开莉迪亚。我必须去美洲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
下一页:
“如果我没能回来——请保护好她。镜子后面,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最后一页,墨迹几乎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但华生还是辨认出了最后几行字:
“我查到了。阿利斯泰尔·克雷。他住在格蕾丝那里。莉迪亚不能知道这件事,她会害怕。格蕾丝说她能处理,但我信不过她。”
“克雷是谁?”夏洛特从隔间里退出来时问。
莉迪亚摇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华生把笔记本合上,看向莉迪亚:“莉迪亚小姐,您说过这栋房子是托马斯留给您的。他是怎么得到这栋房子的?”
“他父亲留给他的。格林家的老爷子买下这栋房子是在——”莉迪亚想了想,“大概三十年前。那时候托马斯还是个孩子。”
“三十年前这栋房子原来是谁的,您知道吗?”
“不知道。”莉迪亚又摇头,“托马斯没提过。”
华生把笔记本递给她:“最后几页写着‘第三封信’,‘他在威胁我离开莉迪亚’。托马斯在出海前收到过三封威胁信。他说要去美洲‘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指使’。但他没回来。”
莉迪亚接过笔记本,看着上面那些潦草的字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抱着笔记本,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她没有哭出声。肩膀也没有剧烈颤抖。但夏洛特看到她抱着笔记本的双手攥得极紧,指节一片惨白。
夏洛特在她旁边蹲下来,右手轻轻搭在她后背上。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没事的”,只是搭在那里,像昨晚一样。
莉迪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确实没有掉眼泪。
“福尔摩斯小姐,约翰先生,你们说过会认真对待我说的每一句话。”她深吸一口气,“那我现在再告诉你们一件事——托马斯出海前,交给我一个密封的信封。他说‘如果我一年内没有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苏格兰场’。我一直没拆开过。”
“信封上写了什么?”华生问。
“什么也没写。就是一只普通信封。”莉迪亚顿了顿,“但是托马斯交给我的时候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这封信会告诉苏格兰场该去找谁’。”
“信封现在在哪?”
“在我的卧室里。我去拿。”
莉迪亚转身往楼上走。她的步伐比刚才稳了些,没有来时那么虚浮。
华生和夏洛特站在客厅里,中间隔着那面被摘下来靠在墙边的镜子。
“华生。”
“嗯。”
“你过来。”
华生走到她旁边。夏洛特微微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格蕾丝从我们进门开始就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莉迪亚让她去买糖,她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你一眼,最后看了那面镜子一眼。她的眼神不对。”
“她的手上也有不对。”华生低声回,“虎口有老茧。长期握灰刀的人才会有。”
“刮腻子、砌墙、修壁纸的工具。她是个女仆,但她的手会做泥瓦匠的活。”
“所以?”
“所以她很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夏洛特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她可能一直在帮墙里那个人。如果墙里那个人是托马斯,她为什么要帮托马斯瞒着莉迪亚?如果墙里那个人不是托马斯,那托马斯现在又在哪?”
华生沉默了两秒,微微点头:“等莉迪亚下来,先看那封信。然后我们去找格蕾丝。”
“再然后?”
“再然后——”华生偏过头,看着她凑在自己耳边还没收回去的脸,两人的距离近得他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壁炉烟味和淡淡的可可甜香,“再然后,就看格蕾丝愿意说多少了。”
夏洛特没有立刻退开。
她维持着那个距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华生,你从进门开始就在找这间屋子的破绽。你比平时急。”
“因为莉迪亚昨晚写在纸条背面的那行字。”华生的声音很平,“‘如果明天我没来’。她预感到自己今天可能来不了,但还是来了。这意味着她在赌。赌那件事不会发生,或者赌我们来得够快。一个把生命安全押在时间差上的人,我没办法不急。”
夏洛特退开半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然后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那就快点破案。破完案,回家,我给你冲可可。”
“……三块糖?”
“两块半。”
“成交。”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莉迪亚从二楼走下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边缘被反复摩挲过,已经有些毛糙。她走到两人面前,把信封递出来。
“就是这个。我没拆开过。”
华生接过信封。封口用火漆封死,火漆上压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仔细看像是一把钥匙。
他拆开火漆,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页,上面的字迹和笔记本最后一页一样潦草,但内容比笔记本里写得更清楚:
“致苏格兰场诸位警官:”
“我叫托马斯·格林。我可能活不到这封信被打开的那天。但我希望以下内容能帮你们找到该负责的人。”
“三十年前,埃莉诺街14号的房主是一个叫阿利斯泰尔·克雷的钟表匠。他在自家地下室做非法堕胎手术,被当时的法官判了十五年。房子被低价卖给了我父亲。”
“克雷五年前从疯人院出来,找到了我。他要我归还房子,否则就要让我和莉迪亚‘付出代价’。我查到了他现在的住处——他在他侄女那里落脚。他侄女叫格蕾丝·佩恩,是我的女仆。”
“我不知道格蕾丝是不是和他串通好的。如果她没有,请转告她,我不会怪她。如果她有——请你们依法处理。”
“托马斯·格林。”
“1890年6月。”
夏洛特把信看完,抬起头。
“格蕾丝·佩恩。”她的声音很平静,“她给他提供了住处。她帮他藏在那间隔间里。她每天给他送吃的。她甚至帮他望风。”
“但她在怕什么?”华生说,“她如果真是同谋,为什么不干脆帮克雷把我们赶走,而是站在旁边不说话?”
“她怕的可能是克雷。”夏洛特推测,“克雷在隔间里住了多久,她就在外面守了多久。克雷偏执、多疑、有暴力倾向。她不敢违抗他,但也不敢完全站在他那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
“沉默不等于无辜。”
“对。”夏洛特转头看向玄关处,大门的方向,“所以等她回来,我们得让她开口。”
华生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内侧口袋。
“希望她愿意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格蕾丝推开门,手里提着一小袋白糖。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落在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敞开的暗门,以及站在暗门前的三人身上,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只是把糖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莉迪亚小姐,”她的声音依旧是干巴巴的,目光从莉迪亚身上移到华生和夏洛特脸上,最后停在夏洛特身上,“您找到他了?”
“没有。”夏洛特说,“但我们找到了你帮他藏身的地方。”
格蕾丝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们快去找他。他昨晚从隔间里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说……要去解决最后一个人。”
“谁?”华生问。
格蕾丝看着他,目光直直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托马斯少爷。他说要去码头找托马斯少爷。他说只要托马斯少爷还活着,他就永远拿不回这栋房子。”
夏洛特和华生同时僵住了。
“他说要去杀了托马斯。”格蕾丝的声音终于起了一丝波动,“我没有拦住他。我拦不住。”
“他什么时候走的?”
“昨晚,你们走后不久。”
华生和夏洛特对视一眼。
“码头。”夏洛特低声说。
“但码头太大了。”华生皱眉,“如果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知道。”格蕾丝忽然开口,“托马斯少爷每次回来都住在码头区一家叫‘锚与链’的旅店。克雷知道地址。他昨晚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念叨了一句‘锚与链,三号房’。”
华生已经在往门口走了。
“莉迪亚小姐,请您留在这里,和格蕾丝待在一起。格蕾丝,你哪儿也别去,等我们回来。如果克雷提前回来,你和莉迪亚从后门出去,去街角杂货店,让老板去找巡警。”
“我也去。”莉迪亚站起来,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
“您——”
“那是我的未婚夫。”莉迪亚的声音很轻,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失踪了一年,我都没去找他。现在他在被人追杀,我不可能待在这里等消息。”
夏洛特看了华生一眼,华生没有反对。
“走吧。”夏洛特拿起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旁边的剑,挂回腰间,“马车上再说。”
三人冲出埃莉诺街14号。格蕾丝留在客厅里,站在那面被摘下来的镜子前面,看着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对不起,托马斯少爷。”
门外,华生一把拉开马车车门,让夏洛特和莉迪亚先上,然后自己跳上车,对车夫喊出地址。
马车在石板路上急促地奔跑起来。
车厢里,夏洛特握紧剑柄,眉头紧锁。莉迪亚抱着笔记本,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苍白但没有退缩。
华生坐在她们对面,右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韦伯利。
“华生。”夏洛特开口。
“嗯。”
“今天晚饭,你来做。”
“……你确定?”
“我确定。”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紧张,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所以今天必须快点结束。我不想吃烤糊了的肉。”
华生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两块半。”
“成交。”
马车拐上通往码头区的路,消失在雾都灰蒙蒙的街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