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镜子
夏洛特再次来到埃莉诺街14号时,格蕾丝正坐在厨房里削土豆。
那把削皮刀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土豆皮一圈一圈地落进陶碗里,薄得透光。夏洛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注意到格蕾丝握刀的手很稳,削下来的皮没有断过。
“你削土豆很熟练。”
“在格林家做了十几年。”格蕾丝没抬头,“托马斯少爷小时候挑食,只吃削得均匀的土豆。”
夏洛特走进厨房,在格蕾丝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格蕾丝,我再问你一件事。”
“您问。”
“克雷住在那间隔间里的时候,他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除了你送的吃的,除了那些信,还有别的什么吗?”
格蕾丝手上的动作停了。
削皮刀悬在土豆上方,刀尖上还挂着一片没来得及掉下去的皮。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收到过酒。”
“酒?”
“一瓶白兰地。用牛皮纸包着,放在后门的台阶上。没有署名,没有字条,只有一只瓶子。”格蕾丝把削皮刀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那天早上开门看到的,拿进来问克雷是不是他买的。他说不是,但也没让我扔掉。”
“他喝了?”
“喝了。每天晚上喝一小杯。喝了大概四五天,有一天晚上我去给他送饭的时候,发现瓶子空了,他躺在地上,脸通红,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说什么?”
“听不清。什么‘芬奇’‘账本’‘三十年’……乱七八糟的。”格蕾丝想了想,“第二天我再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但精神很差。我问他昨晚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让我别管。”
“那瓶白兰地现在还在吗?”
“在。”格蕾丝转身走向厨房角落的杂物架,从最下面一层翻出一只落满灰尘的空酒瓶,拿过来放在灶台上,“就是这个。喝完了之后他一直没扔,搁在隔间角落里,我昨天收拾的时候拿出来的。”
夏洛特拿起瓶子。
普通的玻璃酒瓶,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但瓶底还残留着一点液体干涸后的痕迹。她拔出软木塞,凑近瓶口闻了闻,酒精味已经淡了很多,但下面还藏着一层别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发酵过头后留下的酸苦气味。
“格蕾丝,克雷喝这瓶酒之前和之后,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格蕾丝想了想,“他以前虽然也疑神疑鬼,但至少……还算是清醒的。喝了那瓶酒之后,他好像变得更疯了。有天晚上我听见他在隔间里自言自语,说什么‘他骗我’‘那东西根本没用’。”
“他有没有说是谁骗他?”
“没有。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提过‘老朋友’三个字了。”
夏洛特把瓶子放下来。
“格蕾丝,这瓶酒送来的那天,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比如后门外面有没有脚印、车辙,或者别的什么痕迹?”
“没有。那天早上一直在下雨,后门的石板路上全是水,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夏洛特点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下雨天送来的,刻意选在这种天气,要么是巧合,要么是送酒的人知道雨天能抹掉痕迹。
“这瓶酒先放在我这里。”她把瓶子收起来,“还有一件事——克雷有没有提过,他的‘老朋友’为什么给他送酒?”
“没有。但克雷喝了酒之后那几天,有次我给他送饭,他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芬奇那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那瓶酒里掺了东西’。”
夏洛特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说了‘掺了东西’?”
“对。但他当时那个状态,我不知道他是真知道还是在说胡话。”
夏洛特把酒瓶揣好,站起来。
“格蕾丝,今天这些话,你对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昨天约翰先生和您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想该不该说。但今天早上您来问我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克雷被抓了,托马斯少爷回来了,莉迪亚小姐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我不想再替那个‘老朋友’瞒着了。”
“谢谢你。”夏洛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格蕾丝,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福尔摩斯小姐,”格蕾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您觉得那瓶酒里掺的东西,和克雷后来变得那么疯有关系吗?”
“可能。”夏洛特实话实说,“但现在还缺一个关键证据。”
她从埃莉诺街出来,坐上马车往贝克街赶。车厢里,她把那只空酒瓶从袋子里取出来,举到光线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瓶底残留的干涸液体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褐色,像是干了的茶渍。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瓶底,刮下来一小撮粉末,用干净的手帕包好。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华生已经在家了。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本旧得发黄的卷宗,封面上用褪色的墨水写着「MEPO3/2187」。华生坐在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夏洛特把酒瓶放在茶几上,又把包着粉末的手帕展开,“你先看这个。”
华生放下钢笔,拿起手帕看了看里面的粉末,又拿起酒瓶闻了闻。
“白兰地瓶。空的。”
“克雷的‘老朋友’送来的。格蕾丝说克雷喝了几天之后变得比以前更疯,有天晚上他自言自语说‘芬奇那老东西以为我不知道,那瓶酒里掺了东西’。”
华生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重新拿起手帕,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粉末。
“我得做个小实验。”他站起来,“你等我一会儿。”
“你去哪?”
“厨房。酒精灯、玻璃片、试管,这些厨房里都有。”
“我跟你一起。”
两人走进厨房。华生从橱柜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把手帕里的粉末倒进去,又加了少量清水,用干净的筷子搅了搅。粉末大部分溶解,水变成极浅的黄色。他又拿出另一只杯子,把溶液分成两份。
“这一份留作对照,这一份我加点东西。”他从橱柜角落翻出一小瓶碘酒,滴了几滴进其中一份溶液。
颜色变了。
浅黄色的溶液在滴入碘酒后迅速变成深蓝色,浓得几乎发黑。
“淀粉。”华生看着那个颜色,“粉末里含有淀粉。”
“淀粉?”夏洛特凑过来看,“白兰地里加淀粉?”
“不光是淀粉。”华生把另一份溶液拿过来,这次他加了一小撮厨房里的明矾,又倒了一点醋,轻轻摇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还有一种东西。”
他把两种溶液并排放在窗台上,然后用一块薄木板把窗外的光线遮住,只留下一条窄缝。两道窄缝里的光分别穿过两只玻璃杯,投在对面的白墙上。左边那只,光斑明亮如常。右边那只,光斑明显暗淡了很多,而且边缘泛着一层雾蒙蒙的绿色。
“荧光?”夏洛特盯着墙上那团绿色的光斑。
“对。溶液在特定条件下会发光,这说明里面含有荧光物质。”华生把木板拿开,“淀粉加荧光物质,这种组合只有一种可能。”
“荧光增白剂。”夏洛特的声音沉下来,“洗衣粉里用来让衣服看起来更白的那种。”
“对。但很少人知道这种东西不仅能增白衣服,还能——”华生把溶液重新倒回杯子里,看着那层绿色荧光在液体里缓缓旋转,“让人发疯。长期少量服用含荧光增白剂的东西,会出现幻觉、妄想,甚至精神失常。如果克雷连续几天喝了掺了这种东西的白兰地……”
“他本来就不太正常的精神状态会被急剧恶化。”夏洛特接过话,声音里透着冷意,“芬奇送来的那瓶酒,就是为了让克雷变得更疯。克雷越疯,越容易做出不可控的事,比如拿着刀去码头找托马斯。”
华生点头,把杯子里的溶液倒掉,又用清水冲了冲杯子。
“芬奇在克雷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送酒、掺东西、让克雷发疯——这说明克雷在他计划里是一枚棋子,而且是一枚可以随时抛弃的棋子。”
“克雷被他利用了。”夏洛特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芬奇想让克雷去杀托马斯,或者被苏格兰场抓走,这两种结果对他来说都行。克雷如果杀了托马斯,托马斯死了,芬奇就少了一个知道当年告密真相的人。克雷如果被抓,芬奇把克雷当替罪羊推出去,自己也安全了。”
“但芬奇没想到的是,克雷在旅店里没有动手。”华生把杯子放回橱柜,“克雷看到托马斯和他父亲的照片之后,放下了刀。这个结果对芬奇来说是最麻烦的——克雷活着,而且被苏格兰场带走了。如果克雷对审讯的警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所以芬奇才会写那封恐吓信。”夏洛特接过话,“他想让我们把注意力从克雷身上移开。但如果只是这样,他为什么不直接威胁莉迪亚?为什么要把信寄给我?”
“因为莉迪亚已经不重要了。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即使她知道了克雷的事,也做不了什么。”华生把厨房台面上的水渍擦干净,“真正有能力追查这件事的人是你。芬奇知道你是什么人,也知道福尔摩斯家意味着什么。他想吓退你,让你放弃调查。”
“他怕我查到什么?”
华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那本旧卷宗,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夏洛特面前。
“三十年前克雷被判刑的案子。卷宗里有一份证人名单。告密的人叫‘艾伯特·芬奇’,职业一栏填的是‘克雷的助手’。”
夏洛特低头看着卷宗上的名字。
“助手?”
“克雷当年在地下室里做非法手术。芬奇是他的助手,帮他打下手。案子被揭发之后,芬奇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换取减刑。克雷被判了十五年,芬奇只被关了几个月就出来了。”
“所以芬奇当年是克雷的同伙。”夏洛特慢慢把卷宗合上,“他告密,克雷坐牢,他自己脱身。三十年后克雷出狱,找到了芬奇。但芬奇为什么还要帮克雷?克雷应该恨他才对。”
“两种可能。”华生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克雷不知道当年是芬奇告的密。第二,克雷知道,但他有把柄在芬奇手里。”
“你觉得是哪种?”
“我倾向于第二种。”华生靠在沙发背上,“格蕾丝说克雷喝多的时候讲过‘当年要不是他告密,我也不会进去’。这说明克雷知道芬奇告密。那他为什么还要和芬奇合作?因为芬奇手里有克雷更致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克雷当年做非法手术的时候,死过人。”华生翻到卷宗最后几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这张纸条是当年一个匿名举报者写给警方的。上面写着‘如果你们能找到那个女孩的尸体,就在克雷家地下室的煤堆下面’。”
“但警方没有找到。”
“对。他们搜了地下室,什么都没找到。但纸条上写的地点太具体了,不像是在胡说。如果真有一具尸体在那间地下室里,被克雷转移了,那这就是芬奇手里最大的筹码——只要芬奇拿出证据,克雷就不仅仅是非法行医,而是谋杀。”
夏洛特沉默了好一会儿。
“所以芬奇当年告密的时候,可能故意隐瞒了这具尸体的事。他把这个秘密留了三十年,等到克雷出狱,再拿这个秘密逼克雷替他做事。”
“对。克雷出狱之后没有能力谋生,只能靠芬奇接济。芬奇让他住进那间隔间,给他送吃的送钱,同时用那具尸体的事威胁他。克雷一直被芬奇控制着,直到他彻底疯掉,变得不可控。”
“所以芬奇把克雷推给了我们。”夏洛特的声音很冷,“他让克雷去杀托马斯,如果成功了,他少一个隐患。如果失败了,克雷被苏格兰场带走,他可以趁这个机会把克雷彻底解决掉。但他没想到克雷在旅店里没有动手,这打乱了他的计划。”
“所以他才写了恐吓信。”华生把卷宗合上,“他想让我们停止调查,因为他怕我们查到那具尸体的事。”
“那具尸体在哪?”
“不知道。”华生摇头,“但克雷一定知道。他当年转移了尸体,如果他还想跟芬奇讨价还价,他手里应该还留着一点证据。”
夏洛特忽然站起来。
“华生,我要去见克雷。”
“苏格兰场?”
“对。他现在还在审讯期,斯坦福那边应该能安排我们见他一面。我要问他一个问题——那具尸体,他到底藏在了哪里。”
华生也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去。你留在这里,把芬奇的资料整理好,斯坦福那边说不定需要这些。”
“夏洛特。”
“嗯?”
“我跟你一起去。”华生把外套穿好,看着她,“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一个人搞不定。是因为我今天说过了——别一个人。”
夏洛特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
“知道了。走吧。”
两人走出贝克街221号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里的雾都还是和往常一样灰蒙蒙的,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夏洛特走在前面,华生落后半步,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随时都能伸进外套内侧。
他们走出巷口时,华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街角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只有一棵梧桐树,一个报童靠在树干上数着手里的一叠便士,旁边蹲着一只正在舔爪子的野猫。
“怎么了?”夏洛特问。
“没什么。”华生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她,“大概是错觉。”
他刚才觉得有人在看他们。但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看见。
和今天早上一样。
那个人在暗处,继续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