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暗处的眼睛
翌日清晨,雾都难得没有下雨。
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在贝克街221号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灰白色的薄光。壁炉里的火已经重新生了起来,华生坐在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三样东西:昨晚那封剪贴恐吓信、托马斯的笔记本,以及他自己凌晨四点起来整理的一页案件笔记。
夏洛特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你起得比我还早。”
“睡不着。”
“想什么?”
“想那封信是怎么来的。”华生抬起头,把恐吓信推到茶几边缘,“纸张是普通的报纸用纸,伦敦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胶水是普通动物胶,同样不稀奇。剪贴的字来自《泰晤士报》和《每日电讯报》,字体可以辨认,但报纸发行量太大,追踪不到源头。”
夏洛特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然后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来:“也就是说,这封信本身没什么线索。”
“对。但这封信出现的时机有线索。”华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我们昨天从码头回来,天已经黑了。从门缝底下塞进来,我们当时在客厅说话,没有听到脚步声。这说明送信的人对这条街很熟悉,知道哪段时间贝克街上行人稀少。”
“或者他一直在附近等着。”
“对。他甚至可能看到我们回来,等到我们进了门,再过来塞信。”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把披肩拢了拢。
“华生,我昨晚想了一夜。”她的语气很平,但声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克雷这件事,表面上已经结束了。他本人被抓,格蕾丝的事也清楚了。按理说,恐吓信应该到此为止。但这封信恰恰是在克雷被抓之后出现的。这意味着发信的人,不是克雷,也不是格蕾丝。”
“嗯。”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克雷背后还有人。或者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克雷一个人的执念。”
华生看着她,微微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今天分头行动。”
“怎么分?”
“我去埃莉诺街附近查这封信的来源。送信的人要买纸、买胶水,或者至少要有这些东西的出处。附近的文具店、杂货店,都可能有人见过可疑的人买这些。”华生把桌上的笔记收拢,站起身来,“你留在莉迪亚身边。名义上是‘进一步了解托马斯的背景’,实际上是贴身保护。格蕾丝那边我昨天已经说了让她别走,但我不放心她。”
“好。”夏洛特也站起来,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不过我不去莉迪亚家。”
华生愣了一下。
“我先去一趟苏格兰场。克雷昨天被带走之后,斯坦福那边应该已经有初步的审讯记录。我想看看克雷都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人。”
“斯坦福那边可以晚点再去。”华生说,“莉迪亚现在比较危险。恐吓信上写得很清楚,‘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她一个人在家,只有一个格蕾丝陪着,而格蕾丝自己也未必靠得住。”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一直待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对。”
夏洛特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华生,我知道你担心我。昨天我说过,担心的话可以再说几句,你当时没想出来。现在想出来了吗?”
华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想出来了。”
“那你说。”
“别一个人。别逞强。遇到可疑的人别追。如果发现什么,先来找我。如果找不到我,去找斯坦福。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别自己出门。”
夏洛特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
“还有呢?”
“还有——”华生顿了顿,“晚上回来吃饭。我做的。”
夏洛特这次真的笑了。
“知道了。”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华生,我去莉迪亚家。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在那些文具店里泡太久。查不到就回来。别为了追一条线索跑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
“我尽量。”
“不是尽量。”夏洛特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是必须。华生,你查案的时候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但这次我们不是在跟一个人对弈。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们,我们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你如果一头扎进去追线索,很可能正好踩进对方布置好的圈套。”
华生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华生。”
“知道了。”他说,“查不到就回来。”
夏洛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几下,很快被街上的马车声盖住了。华生站在玄关,透过门缝看着夏洛特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客厅,把外套从衣帽架上取下来。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埃莉诺街的街角杂货店,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土豆和卷心菜,一个系着油渍斑斑围裙的老头正往货架上摆罐头。华生走进去时,老头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手上的活计没停。
“要什么?”
“随便看看。”华生笑了笑,靠在柜台旁边,目光扫过货架上的东西,“老板,这条街上住的人,平时都来您这儿买东西?”
“大部分都来。”老头把一罐豌豆摆正,“怎么了?”
“我在附近看房子,想租一间,听说埃莉诺街不错,就来转转。”华生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盒火柴,翻到背面看价格,“老板,这条街上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比如……不怎么和人来往的,或者看起来不太对劲的?”
老头手上的活计停了。
“你是侦探?”
“我像吗?”
“像。”老头把罐头放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你脸上那种表情,我见过。前些日子也有人来问我差不多的话。一个穿灰大衣的,个子不高,走路有点跛。每次来都站在街对面,也不进店,就看着14号那边。”
华生心里一动。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月里来了三四回。每次都站一会儿就走。我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随便看看’。”老头想了想,“最后一次来是大概一周前。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帽子压得很低,走路有点跛。别的就不知道了。”
华生把那盒火柴放在柜台上,又拿起旁边的烟丝盒,翻到背面看标签。他手边摊着好几样东西,东挑西拣,像是真的在买东西。老头没催他,自顾自地继续摆罐头。
“老板,那条街上还有什么特别的吗?房子、人、进出的人,什么都行。”
“14号那栋房子,以前格林家的小子住着,后来他出海了,就剩他未婚妻一个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老头顿了顿,“不过前几天我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有个人从14号后门出来,走得挺急。不是那个女仆,是个男的。”
“男的?”
“嗯。穿得挺普通,个子不高,走路也有点跛。我没看清脸,但走路那个样子,跟之前站在街对面那个人挺像。”
华生放下手里的烟丝盒,拿出几枚硬币放在柜台上。
“谢谢,这些东西我都要了。”
老头收了钱,把东西装进纸袋推过来。
“你小心点。”他忽然说,“那条街上最近不太平。”
华生接过纸袋,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太平?”
“说不清。就是感觉不太对劲。”老头把围裙上的灰掸了掸,“赶紧走吧。你不是第一个来问这条街的事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华生走出杂货店时,晨雾散了些,但天依旧灰蒙蒙的。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向埃莉诺街14号的方向。
后门。男的。走路跛。
如果那个人是从14号后门出来的,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克雷在隔间里住着的时候,他可能不止一个联系人。格蕾丝帮他送吃的,但还有另一个人——那个走路有点跛的男人——也从后门进出过。
那个人也许就是昨晚塞恐吓信的人。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
华生收回目光,提着纸袋往贝克街的方向走。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向身后。
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华生站住不动,盯着那棵树的树干和后面的巷口。街上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报童从旁边跑过去,喊着今天的新闻。车夫在路边招手,问他要不要坐车。
华生没有动。
那个巷口后面,有脚步声。很轻,很快,退回去了。
华生把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外套内侧,摸到韦伯利冰冷的握把,确认枪还在那里,才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回到贝克街221号时,夏洛特还没有回来。华生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把火柴和烟丝盒摆好,然后坐在扶手椅里,把今天在杂货店问到的情况整理成笔记。
写了半页纸,他停笔了。
昨天从码头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那封恐吓信不是克雷写的,也不是格蕾丝写的。那个走路跛、穿灰大衣、在后门进进出出的男人,才是真正该找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在暗处,盯着他们。
华生放下笔,抬头看向窗外。雾都的天空灰蒙蒙的,贝克街上人来人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栋房子。
华生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匿名的跟踪者。男性。走路跛。与14号后门有关。目前动机不明。」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韦伯利从外套内侧取出来,放在扶手椅旁边的小桌上,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他靠回椅背里,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夏洛特回来。
夏洛特到达埃莉诺街14号时,格蕾丝正站在门口。
她手里提着一只藤编提篮,肩头挎着一只旧布包,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斗篷。看到夏洛特从马车上下来,她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但没有退回去,也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格蕾丝。”
“福尔摩斯小姐。”格蕾丝的声音依旧是干巴巴的,但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反而不再紧张了,“我正要出门。”
“去哪儿?”
“买东西。”格蕾丝把藤编提篮往上提了提,“莉迪亚小姐今天早餐吃得少,我去给她买些新鲜鸡蛋。”
夏洛特走到台阶前,没有让开,也没有上去。她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微微仰着头看格蕾丝。这个角度让她的娇小身形显得更小了些,但她的声音很稳:“格蕾丝,昨天你告诉了我们托马斯在码头区的地址。你帮了很大的忙。”
格蕾丝没有说话。
“但你没告诉我们全部。”
格蕾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帮克雷藏在那间隔间里的?”夏洛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是托马斯出海之后,还是之前?”
格蕾丝提着篮子的手攥紧了提手。
“之前。”她的声音很轻,“托马斯少爷还在的时候,他就让我去接克雷。他说克雷从疯人院出来了,无处可去,让我帮着安排一个地方住。”
夏洛特的眼神微微一动。
“托马斯安排的?”
“对。”格蕾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托马斯少爷说,克雷当年的事有冤屈,房子的事是他爸做得不对。他让我先给克雷找个落脚的地方,等他查到当年案卷的底细,再做打算。”
“那间隔间是托马斯设计的?”
“是。他在建房的时候就留了那么一道暗门,本来是想做储物间用的,后来……后来就给了克雷住。”
夏洛特沉默了两秒。
“你昨天在客厅里盯着我们看的那一眼,不是怕我们发现那面墙。你是怕我们发现那面墙后面的人。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们。”
格蕾丝没有否认。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她的声音碎碎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克雷在隔间里住了大半年。托马斯少爷走了之后,我每天给他送吃的,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热汤。他一开始还算安静,偶尔出来走动,但只能在晚上,而且不能出这间客厅。”
“后来呢?”
“后来他越来越不对劲。”格蕾丝攥着提篮的手开始发抖,“他开始在镜子后面盯着莉迪亚小姐看。我警告过他,让他别这样。他说他只是想看看,看看那栋房子现在是什么样。”
“再后来,”格蕾丝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大概三周前,他开始在纸上写字。写完就塞在镜子后面。我打扫的时候发现了,全是同一句话——‘这是我的房子,你滚出去’。”
“你告诉托马斯了吗?”夏洛特问,“通过信件?”
“告诉了。”格蕾丝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给托马斯少爷写了一封信,寄到码头那家旅店。我说克雷越来越疯了,让托马斯少爷快回来处理。但他没回信。”
“他没收到信?”
“收到了。”格蕾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来过。上个月,他来了。但没有进门。他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就走了。”
“为什么?”
“因为克雷那天刚好在窗户后面站着。”格蕾丝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托马斯少爷看到他了。他大概是怕如果自己进来,克雷会对莉迪亚小姐动手。所以他走了。回去旅店之后,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想办法把克雷弄走,他会去苏格兰场报警。”
“但他没去报警。”夏洛特说。
“因为他还没走到苏格兰场,就在码头被人抢了。护照,钱包,全没了。他没脸回来。”
格蕾丝把提篮从右手换到左手,手指在提手上反复搓着。
“昨天你们在客厅里发现那面墙的时候,我其实松了口气。”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一直不敢说。我怕克雷报复我。他疯起来的时候打过我一次。就在隔间里面,当着我的面把一只水壶摔碎了。碎片溅到我手上,划了一道口子。”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你说克雷去了旅店找托马斯的时候,”她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他?或者,为什么不提前给旅店送个信?”
格蕾丝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拦了。我站在门口拦着,他把我推开就走了。”她的声音颤得厉害,“我追出去,在巷口摔了一跤。等我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格蕾丝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腕外侧有一块淤青,颜色发黄,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显然是昨天留下的。
“他推的?”
“嗯。”
夏洛特看着那块淤青,没有说话。
“福尔摩斯小姐,”格蕾丝忽然抬起头来,眼眶红通通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昨天您和约翰先生走了之后,我把莉迪亚小姐安顿好,自己在厨房里坐了一整夜。”
“想什么?”
“想我到底该怎么做。”格蕾丝说,“克雷被抓了。托马斯少爷回来了。莉迪亚小姐今天早上起来,脸上难得有了些血色。我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这件事还没完。”格蕾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克雷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人在帮他。”
夏洛特的眼神凝住了。
“谁?”
“我不知道。”格蕾丝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但克雷有时候会说漏嘴。他说‘有人帮我看着这栋房子’,还说‘有人会给我送钱’。我问他是谁,他就不说了。只说是‘老朋友’。”
“他有没有提过‘老朋友’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没有。”格蕾丝想了想,“但他有一次翻旧物的时候,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男人,穿着灰色大衣,个子不高。他没让我仔细看,但我瞄到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腿好像是跛的。”
夏洛特脑中警铃大作。
“你昨天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这些?”
“我不敢。”格蕾丝的声音终于彻底碎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藤编提篮的提手上,“我怕那个人——克雷的‘老朋友’——也会来报复我。我怕我帮你们查这件事,下一个被写恐吓信的就是我自己。”
夏洛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到格蕾丝面前。
“今天早上,有人往贝克街221号的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格蕾丝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剪贴的印刷体字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致福尔摩斯小姐:请停止调查。否则,莉迪亚·哈特利将是下一个。」
格蕾丝拿着纸条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们已经动手了。”夏洛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不是冲你来的,但冲我来了。这说明这个人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在查什么,也知道莉迪亚来找过我们。”
“那……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夏洛特看着她,“你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至少现在,你不需要再替他瞒着了。”
格蕾丝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纸条折好,递还给夏洛特。
“福尔摩斯小姐,您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但终于不再发抖了,“我瞒了一个月,什么都没瞒住,反而差点害死托马斯少爷。”
“现在开始不瞒,也不晚。”夏洛特接过纸条,放回口袋,“进去吧。先别去买鸡蛋了。莉迪亚今天早上吃饭了吗?”
“吃了。半个面包,一杯牛奶。”
“再多给她准备些。今天可能会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
格蕾丝转身推开门,走进屋里。夏洛特跟在后面,进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街角的方向。灰蒙蒙的晨雾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树影后面一闪而过。
她没有理会,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莉迪亚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那本托马斯的笔记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夏洛特和格蕾丝一起进来,微微一愣。
“福尔摩斯小姐。”
“莉迪亚小姐。”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来,“我们今天可能要处理一些意外情况。你方便告诉我,昨天从我们离开之后,这附近有没有出现过什么陌生人?”
莉迪亚想了想:“没有。我一直待在屋里。”
“格蕾丝,你呢?昨天你从杂货店回来之后,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格蕾丝站在客厅角落里,右手还攥着藤编提篮的提手。
“没有。我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夏洛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微微闭上眼睛。
华生在杂货店查到的那个跛脚男人,之前也在这条街上出现过。一个月来了三四回,每次都站在街对面看着14号。格蕾丝说的“老朋友”也是跛脚。这两个人大概率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帮克雷看着这栋房子,给克雷送钱,甚至在克雷被抓之后,还往贝克街221号塞了恐吓信。
那么问题来了——克雷认识的那个“老朋友”,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帮克雷?他威胁夏洛特的目的又是什么?
“格蕾丝。”夏洛特睁开眼睛,“你说克雷翻旧物的时候翻出一张照片。那照片现在在哪儿?”
“在隔间里。”格蕾丝说,“克雷被带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拿。”
夏洛特站起来:“带我去看看。”
格蕾丝领着夏洛特走到镜子旁边,推开那扇壁纸覆盖的暗门。隔间很小,光线从客厅透进来,勉强能照见里面的东西。帆布床,旧水壶,干面包碎屑,还有角落里一只歪着盖的旧皮箱。
夏洛特蹲下去,打开皮箱。里面的东西很杂,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一小包烟草,几枚硬币,还有几张叠在一起的纸片。纸片中间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灰大衣,个子不高,面容普通,丢进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唯一的特征是他的左腿——他的左腿膝盖以下似乎比右腿细了一圈,鞋底也磨损得更厉害,应该是跛行的人走路时重心偏向一侧造成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
「艾伯特·芬奇。1891年夏。」
“艾伯特·芬奇。”夏洛特把照片翻过来,喃喃念出这个名字。她扭头看向身后的格蕾丝:“你见过这个人吗?”
格蕾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摇头:“没有。克雷从来不让我见他的‘老朋友’。”
“那他有没有提过这个人以前是做什么的?”
“没有。”格蕾丝想了想,忽然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有一次,克雷喝多了,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芬奇那老东西,当年要不是他告密,我也不会进去。’”
夏洛特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了看背面那行字。1891年夏天拍的。也就是说,芬奇和克雷的来往至少有一年多的时间。
那“当年告密”又是什么意思?克雷三十年前被判刑,是因为非法行医和非法堕胎。如果芬奇当年是告密者,那他和克雷之间应该是有仇才对,为什么三十年后又成了“老朋友”?
“艾伯特·芬奇。”夏洛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照片揣进衣袋里,“谢谢你,格蕾丝。这个发现很重要。”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急促。
“福尔摩斯小姐,您去哪儿?”
“去找华生。这个名字需要他那边的情报网查一查。”夏洛特推开门,回头看了格蕾丝一眼,“你和莉迪亚待在一起,不要出门。如果那个人再来,别开门。如果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后门走。”
“好。”
夏洛特冲出埃莉诺街14号,几步跨下台阶,在街边拦了一辆马车。
“贝克街221号。”
马车在灰蒙蒙的晨雾里跑起来。夏洛特坐在车厢里,把照片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看着上面那个穿灰大衣、面容普通的跛脚男人,眉头拧得很紧。
艾伯特·芬奇。这个人知道克雷所有的事,也知道莉迪亚所有的事。他帮克雷在这栋房子里监视莉迪亚,给她寄恐吓信,威胁她离开。当克雷被抓之后,他没有收手,反而把目标对准了夏洛特。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帮克雷,到底是为了什么?
马车在贝克街221号门前停下。夏洛特跳下车,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客厅里,华生正坐在扶手椅里,面前摊着几张纸和一只打开的纸袋。他手里拿着一盒火柴,正在翻看背面的标签。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夏洛特走到他面前,把照片拍在茶几上,“你看看这个。”
华生把火柴放下,拿起照片。翻到正面看了看,又翻到背面。
“艾伯特·芬奇。”
“克雷背后的人。”夏洛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格蕾丝的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这个人一直在帮克雷。克雷被抓之后,他往我们门缝里塞了恐吓信。而且格蕾丝说他当年是告密者——克雷三十年前被判刑,就是因为这个人告密。”
“告密者成了老朋友。”华生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靠回椅背里,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扶手,“有意思。”
“你那边查到了什么?”
“杂货店老板说,过去一个月里有个跛脚男人频繁出现在这条街上,每次都站在街对面看14号。他说那个人最近一次出现是一周前,之后就没再来过。”华生顿了顿,“但是今天早上,我从杂货店出来的时候,感觉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夏洛特脸色一变。
“我回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巷口有脚步声退回去了。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时机太巧了。”
“艾伯特·芬奇。”夏洛特把照片拿起来,看着上面那个面容普通的男人,“他在监视我们。他在克雷被抓之后没有收手,反而把目标转向了我们。为什么?”
“他在替克雷继续做这件事。”华生说,“或者说,他在替他自己做这件事。”
“什么意思?”
“格蕾丝说克雷喝多的时候提到‘当年要不是他告密,我也不会进去’。如果芬奇是三十年前的告密者,那他告密的时候,克雷应该还在做非法手术。芬奇当时是什么身份?他为什么知道克雷在做那些事?他和克雷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芬奇和克雷以前是一伙的?”
“有可能。”华生从茶几上拿起那盒火柴,翻到背面,上面印着生产厂家的地址,“杂货店老板说芬奇走路跛,左腿比右腿细。这种特征可能是天生的,也可能是后天伤。如果是后天伤,那可能是怎么来的?”
“被人打的。”夏洛特说,“或者从高处摔的。”
“对。三十年前克雷被判刑,芬奇告密,克雷坐牢,芬奇拿到了什么好处?如果芬奇和克雷以前是一伙的,那他告密之后,分到了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分到。”夏洛特推测,“如果他真的分到了好处,克雷出狱后不会还跟他做‘老朋友’。”
“所以克雷出狱后找到芬奇,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合作。”华生说,“他需要一个人在外面帮他做事。芬奇腿跛,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芬奇当年告密的事,正好可以拿来当把柄——克雷可以威胁芬奇,如果不帮他,就把当年的事说出去。”
“所以芬奇一直在帮克雷。从克雷出狱开始,到现在。”
“嗯。”华生把火柴盒放下,“但这解释不了一件事——为什么克雷被抓之后,芬奇还在继续做?克雷已经被苏格兰场带走了,芬奇完全可以收手。他没有收手,反而给夏洛特写了恐吓信。”
“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没结束。”夏洛特接过话,“也许他恨克雷,但他更恨什么别的东西。或者,他还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夏洛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华生,这个人可能认识托马斯。”
“嗯?”
“你想想。克雷住在隔间里,帮他在外面跑腿的人是格蕾丝。但格蕾丝说克雷有一个‘老朋友’给他送钱。这个‘老朋友’是谁?如果芬奇是克雷的同伙,那他应该也认识托马斯。托马斯出海后,芬奇可能也在码头区活动。如果托马斯在码头区待了一年,芬奇不可能不知道他。”
“所以芬奇知道托马斯还活着。”华生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对。而且他知道托马斯住在‘锚与链’旅店。克雷昨晚去旅店找托马斯的时候,是谁告诉他地址的?格蕾丝说是她说的。但如果芬奇也知道那个地址,他为什么不阻止克雷?”
“因为他想让克雷去。”
“对。”夏洛特的声音沉下来,“他想让克雷和托马斯互相残杀。克雷如果杀了托马斯,芬奇就少了一个知情者。克雷如果被苏格兰场抓了,芬奇也可以趁机脱身。不管哪种结果,对他来说都是好事。”
华生看着她,半晌,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芬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克雷成功。”
“对。他帮克雷,是在利用克雷。当克雷没用了,他就把克雷丢出去当替罪羊。”
“那他现在为什么还要盯着我们?”
“因为他还有别的目的。”夏洛特把照片翻过来,重新看着背面那行字,“也许他想确认克雷有没有把我们供出来。也许他想确认我们查到了哪一步。”
“也许他想把我们也当成下一颗棋子。”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华生。”夏洛特把照片放下来,抬起头看着他。
“嗯。”
“我饿了。”
华生愣了一下。
“从早上到现在,我还没吃东西。”夏洛特说,“格蕾丝买的鸡蛋没买成。莉迪亚今天早上只吃了半个面包。”
华生看着她,慢慢笑了一下。
“知道了。”
他起身走向厨房。夏洛特在身后喊了一句:“三块糖。”
“两块半。”
“两块半就两块半。”夏洛特的声音里难得没有讨价还价,“你快点。”
厨房里传来杯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华生的回应:“再快也要烧水。”
夏洛特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指尖在芬奇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划过。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克雷已经被抓了,他还在继续做这件事。他在恐吓信里写了莉迪亚的名字,说明他知道莉迪亚在查什么。但莉迪亚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什么都不知道。真正在查案的是夏洛特。
所以那封恐吓信是写给夏洛特的。专门写给她。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查案,知道贝克街221号。他想吓退她。
他为什么要吓退她?因为他害怕她查到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华生。”夏洛特忽然从沙发上直起身来。
“嗯?”厨房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那张照片背面的日期。1891年夏。现在是1892年1月。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半年前拍的。但格蕾丝说克雷是一个月前才住进隔间的。这意味着什么?”
厨房里沉默了一会儿。
“意味着克雷和芬奇至少在半年前就恢复了联系。”华生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克雷出狱是五年前。但照片是半年前的。所以他们可能更早就有了来往,只是半年前才拍了这张照片。”
“对。但他们为什么半年前才拍照?”
“因为那段时间可能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不得不留下影像的东西。”
夏洛特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华生,我要再去一趟埃莉诺街。”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这里,把这封信和照片的事整理成报告,送到苏格兰场去。我让斯坦福那边查一查芬奇这个名字。”夏洛特把照片揣进口袋,“我去找格蕾丝,再问几个问题。”
“你一个人去?”
“我带着剑。”
华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他把杯子放在夏洛特面前,看着她。
“三块糖。”
夏洛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华生,你今天早上在杂货店被人跟踪的时候,为什么不追上去?”
“因为你让我别追。”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不追?”
华生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追上去可能会正中对方下怀。”他说,“他想让我们动起来,动起来就会露出破绽。我没有动,他反而慌了。”
“所以你故意走回贝克街,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对。”
夏洛特点点头,把杯子里的可可一饮而尽。
“我去了。”她放下杯子,往门口走去。
“夏洛特。”
她回过头。
“如果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别自己往前冲。”
“嗯。”
“如果有危险,拔剑。”
“嗯。”
“如果遇到芬奇——别追。”
夏洛特看着他,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昨天开始。”华生靠在厨房门框上,“快去快回。”
夏洛特推开门走了出去。
华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都灰蒙蒙的晨光里。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铅笔字。
“艾伯特·芬奇。”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照片收进口袋。
然后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去。
他要去苏格兰场。
但不是去找斯坦福——他要去找苏格兰场档案室里,三十年前那桩案子的全部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