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6章 教训他
慎永国看着路北方控诉乔梁时那额上青筋暴起,好似一条条愤怒的蚯蚓在皮肤下蠕动,拳头紧握得指关节都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再教训那乔梁一顿的样子。
忽然忍俊不禁,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轻轻笑了出来。
那笑容先是如同微风拂过湖面,轻轻一哂,随即在嘴角迅速化开,带着几分对路北方这直性子又爱又恨的无奈,几分对事情原委已然了然于胸的了然。
甚至还有一丝对路北方不畏强权、敢作敢当的极淡欣赏。
“哈哈,路北方,你小子!这副炮筒子脾气,真是一点不改啊!以前你没当省长,就像个愣头青,是这般德行!现在都当省长了,还是这般急躁。这脾气就像火药,一点就着!你呀你,也不想想后果。”
慎永国这样说,路北方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那原本涨得通红的脸此刻更红了,像熟透的番茄。
他很无奈,只得坐着抖了抖肩,像是要抖落这尴尬,嚷了句道:“主要,当时乔梁那态度,趾高气昂的,很气人!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慎永国却没接话,而是咂了咂嘴,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落在路北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听你这般说,我对这件事儿,也算是有所了解!……你就是觉得河东挖墙脚,威胁客商,搞恶性竞争,他们商务厅长乔梁,还摆出一副你奈我何的嚣张嘴脸,所以才引你动了手!若说这乔梁呀,也确实不地道!不过……这背后,肯定是闻跃新在背后撑腰,纵容他这么干的?”
在粗略地作了分析后,慎永国话锋忽然一转,脸上的笑意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直视着路北方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如同能穿透人心,缓缓问道:
“现在,这闻跃新来天际城告你的状,信也摆在这儿。路北方,你觉得……这事儿,如何处理为好?”
慎永国这么一问,路北方倒是一愣,那原本还带着些许愤懑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起来,仿佛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
他真没有想过,慎永国会将这烫手山芋般的问题抛给他。
就在路北方一愣间,慎永国似乎觉得这问题还不够“到位”,又向前倾了倾身,那身体前倾的姿态仿佛一座即将倾倒的山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促狭的认真道:
“对,你现在就当——你是我,坐在我这个位置上,接到了这么一封告状信,而且两边各执一词,一边是动了手的省长,一边是挨了打、委屈巴巴的。若你遇这些问题?你怎么处理?”
路北方被慎永国这么一问,彻底怔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现在,他还真难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这问题像一块巨石,突然压在了他心口。
作为路北方来说,他习惯在基层冲锋陷阵,习惯了解决实际问题,甚至习惯了承担后果。虽然现在这问题,也是省级层面。
但是,他从未真正站在慎永国这位置上思考问题,毕竟这需要平衡四方、权衡利弊、甚至有时候不得不模糊某些界限的位置上,去思考所有的问题。
“这?我?……”路北方本来站在自己的角度,就觉得河东省有错在先,自己被迫动手。
但是,他一想不对啊,现在慎永国,是要求他站在他的职位,来处理这事?
若只站自己立场回答,好像也不对啊!
最重要的……他那个位置,有着不能代替的作用,怎么能替他作决策呢?
也因此,路北方赶紧刹住话。
……
“慎部长!我?”路北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赧然的局促:“您这可真是……将我架在火上烤了。我、我从来没想过坐您那位置,也……作不了这决策。”
顿了顿,路北方才眉头拧紧,努力组织语言道:
“我……我就是因为这事儿,实在气不过,才动了手。当时就想着,这种歪风邪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能惯着!他乔梁敢当着我的面、当着客商的面耍那种无赖,我就敢揍他!揍他一顿,至少让他知道,河西不是好欺负的,再说我这人,也不是没脾气的!”
接着,路北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亮而坦荡,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
“至于怎么处理我……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我动手的时候,就知道会有后果。通报批评,检讨,甚至处分,我都认。但有一点,慎部长,河东那边这种破坏规则、搞恶性竞争的做法,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有个说法!要不然,今天他们敢威胁我们的客商,明天就敢把手伸到别的领域,后患无穷!”
慎永国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深深地看着路北方。
等他说完,慎永国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抬起手,指了指路北方,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语气很柔和道:
“北方!”
路北方下意识挺直了背。
“你现在是一省之长!你知道你这一拳头下去,打掉的是什么吗?不仅仅是乔梁的面子,是你自己的形象,是河西省领导班子的形象!甚至更广!”
慎永国的眸子亮得慑人,表面和顺,但里面跳动着显而易见的怒意,“你心里有气,有不平,这我理解。但理解归理解,纪律归纪律!动手?在广交会那种场合动手?你就不能压一压你那火暴脾气?就不能用更稳妥、更有智慧的办法去解决?非得用最原始、最授人以柄的方式?”
他的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要知道,现在不是冲锋陷阵的基层干部,你是运筹帷幄的指挥员,是一省之长啊!你的每一个举动,都被人看着,都代表着一种导向!今天你因为‘有理’就动手,明天别人是不是也可以找个理由,就无视规则、不顾大局?嗯?你怎么搞工作?!”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路北方被训得脸上火辣辣的,先前那股子委屈和理直气壮,在这沉甸甸的、立足于更高层面的责备面前,不由得矮了下去。
路北方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发现那些“他该打”、“忍不住”的理由,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曾经握过枪、如今却签署着无数文件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路北方”这三个字所承载的,早已不仅仅是个人的喜怒荣辱。
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只剩下慎永国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路北方心头那翻江倒海般的波澜。
慎永国看着眼前这个像犯了错却依旧梗着脖子的“学生”,心里那点气,不知不觉又消了些,化成了更深的思虑。
他知道,眼前这人,是一把锋利的剑,能劈开荆棘,却也容易伤了自己,甚至带动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紧张。
敲打,是必要的。
但如何让这把剑,在鞘中时能沉静蓄势,出鞘时又能精准无误,这才是他此刻真正要面对的难题。
而闻跃新那边,肯定也需要一个既不失分寸,又能敲山震虎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