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1章 被放在烈火上灸烤
路北方在高铁站站长李丰的带领下，径走走绿色通道，直接直达候车站台。
没过几分钟，开往杭城的高铁班次准时进站。
车门缓缓开启，路北方登上商务车厢，刚刚落座，还没等列车开动，他便又投入紧张的公务处置之中。
车厢内空调暖风融融。
窗外，绿谷县的城镇楼宇缓缓向后褪去。
路北方将把手机、记事本全部摊开。
他先拨通常务副省长明玉辉电话：
“玉辉，我已经在返回杭城的高铁上。”
路北方的声音沉稳而严肃，列车行驶带来轻微的轰鸣，丝毫掩盖不住他话语里的紧迫感：“当前，省里就当前的猪瘟疫情，启动一级预案！现在我担心的是，长阳、盛州临时封锁，能不能落实下去？”
电话那头，明玉辉那边背景嘈杂，能听见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对讲机的呼叫声，明显已经身处农业厅应急指挥大厅。
“路省长，我们接到指令之后，我已经到了省农业厅！我们目前全体应急人员全部到岗！省农业这边，应急专家组已经出发，驱车奔赴长阳和西江交界的事发乡镇。”
“当地交通、公安、市场监管联动机制已经激活，全省国省道、高速出入口的畜禽查验卡点正在加紧布设。但是有棘手的问题，基层部分乡镇防疫人员力量不足，部分偏远乡村的小路、田间便道，管控很难做到滴水不漏，存在病死畜禽偷运外流的漏洞。另外网上舆情扩散速度超出预估，不少剪辑过的短视频片段四处转发，各种真假掺杂的流言已经开始冒头。”
路北方指尖在桌面轻轻叩击，听完汇报，当即做出进一步部署：
“第一，立刻协调省公安厅，增派基层警力下沉到疫区周边，不光盯住大路，乡间小路、农用机耕道也要安排巡逻力量，堵死偷运漏洞。第二，立刻联系省卫健委，做好人畜共患病风险的前置防范，同步做好群众科普。第三，联系网信部门，一方面管控恶意造谣剪辑的短视频，另一方面，准备好官方通报的初稿，病原检测结果一出来，第一时间向社会公开，不能任由小道消息满天飞。第四，涉事的地下私屠黑作坊，联合公安、市监，发现一处，必须端掉一处，涉案商贩全部依法控制，绝不姑息。”
“明白，我马上逐条落实！”
明玉辉一字一句记下指令，郑重应答。
挂断和明玉辉的通话，路北方没有片刻停歇，紧接着又拨通省政府办公厅，直接找主任谭金炫。
“金炫，我在回杭城的高铁上，我所乘的是2878次动车，到杭城是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一是你让卫刚和司机，来车站接我。”
“二是全省猪价暴涨，且长阳、盛州突发生猪批量染病死亡、并且有瘟猪偷运到外省事件，目前全省已经启动畜牧疫情一级管控预案。你立刻通知省政府各相关厅局分管领导，今天中午十二点三十分，省政府紧急专题会议，议题就是畜禽疫病应急处置。”
“您十一点四十五分才到杭城？十二点半开会？”
“我到时候让司机开快点！这事儿，耽误不得！”
“好！那我做好通知！”
“要卫健委、公安、交通、市场监管、宣传部门一把手来！不管手上什么事，不得请假缺席。另外，把各地市主要领导同步短信预警，要求各地压实属地责任。”
“收到！我立刻下发会议通知，同步完成信息预警推送。”谭金炫的声音凝重，快速接下任务。
接连打了不知道多少通电话，直到路北方讲得嗓子哑了，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车厢外面，冬日的原野飞速向后掠去，一座座城镇、一片片农田一闪而过。
低头，路北方再看向记事本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处置条目，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局。
疫病溯源、疫区封锁、市场清剿、舆情维稳、养殖户损失善后，舆情处理与应对，这一连串千头万绪的难题，正等着回到杭城之后逐一啃下来。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防疫阻击战，已然全面打响。
也不知这场战争，会不会影响常生军？
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官途人生？
……
路北方坐在高铁上。
高铁在轨道上呼啸疾驰。
窗外的田野、村镇如流水一般向后飞掠。
商务车厢的小桌板上，路北方的手机，接二连三弹出推送提示。
不只是常生军、谭金炫、冯大春传来的内部工作简报，各大社交平台、短视频客户端的热点弹窗，也接二连三跳了出来。
河阳病死生猪流入西江农贸市场这条消息，已经彻底冲破地方圈层，在全网快速发酵。
短视频平台之上，网友翻拍的暗访片段被反复二次剪辑，原本模糊的现场画面，配上耸动的标题，不断被转发扩散。
评论区里人声鼎沸，各种指责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要死的病猪，还能卖？闻所未闻！”
“简直将老百姓的生命当草芥！？”
“当地畜牧防疫干什么去了？全是吃屎的！”
“病死猪居然还能屠宰流进集市，老百姓买菜吃肉还有安全感吗？”
“监管层层失守，地下黑作坊明目张胆作业，难道基层就没人管吗？”
“冬春疫病高发期，事前一点预警都没有，非要记者报道后，才后知后觉。”
“河阳省长当到头了！”
虽然，这里边，有理性网友，也在呼吁尽快查清病原，严防人畜共患风险；可更多不明真相的网民，被碎片化的短视频裹挟，指责、质疑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不少账号刻意放大负面情绪，把矛头直指河阳省农业系统的监管缺位，个别言论，甚至进一步上升到对地方政府履职能力的拷问。
地方论坛、微博热搜词条热度节节往上冲，#河阳多地病死畜禽流入市场#的话题，短短时间就冲上热搜榜单中上游。
舆情就像被引燃的野火，借着网络的风力四处蔓延，压都压不住。
路北方指尖滑动屏幕，一条条浏览着扑面而来的网络评论，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里清楚，舆情汹汹只是表象，真正的风险依旧在地面上。
一旦疫病本身控制不住，那才是灭顶的灾难。
网络上的批评可以虚心接纳、据实回应，但现实之中的封锁、溯源、清剿行动，半分都耽搁不起。
……
就在这时，路北方的手机，骤然发出一阵短促又急促的铃响。
屏幕来电备注，是龙城方面的专线。
路北方看见这个号码，心口微微一沉。
网络舆情发酵速度太快，远在龙城的上级，已经看到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接听键，身子微微坐直，拐杖斜靠在座椅侧边。
“我是路北方。”
路北方的声音压得沉稳，尽量把情绪收敛起来。
听筒那头，传来部委综合处一名分管值班领导严肃的嗓音，背景还隐约能够听见翻阅材料的沙沙声响。
“北方同志，你怎么搞的？这都快过年了，你这闹得哪出？”
听筒里，很明显，领导的声音带着责备。
“当前，你们河阳的舆情很严重，相关领导也看到网络反映的情况，专门作出问询，要求河阳省第一时间核实事件全貌，迅速处置风险，严防疫病扩散，做好溯源排查，及时向社会公布权威信息，回应社会关切，保障群众舌尖上的安全！同时，要把事件处置进展，定时形成专报，直报龙城。”
对方的语气不怒自威，字字句句，都带着来自顶层的压力。
“请领导放心。”路北方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找任何客观借口，坦然直面问题：“事件的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目前，河阳省内已经启动畜牧疫情管控一级预案省农业厅应急专班全员就位，公安、交通、市场监管、多部门也已经联动。专家组已经奔赴事发乡镇开展现场采样，对涉事养殖场实施封存，交通各卡口全面铺开活畜禽查验，同时组织力量清剿地下私屠黑窝点。”
他顿了顿，继续如实汇报：“当下，我们也知晓，网络舆情正在快速发酵！我们一旦拿到初步结果，立刻组织官方通报，实事求是对外披露情况，不瞒报、不遮掩，主动回应群众的质疑。后续处置的阶段性情况，我们会严格按照要求，准时整理专报向上报送。”
电话那头听完路北方这一套完整处置思路，语气稍稍缓和几分，但叮嘱依旧十分严厉：
“路北方同志，这件事，不容有半点马虎。冬春交替，新年大节，食品安全没管控好，影响的是千万老百姓的生命健康，也会冲击整个省内畜牧养殖产业。网上的批评声音，要听进去。暴露出的基层监管漏洞，事件平息之后也要深挖复盘，该问责就要问责。千万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明白，我们一定落实到位。”路北方郑重答复。
简短的问询通话，到此结束，听筒传出嘟嘟的挂断忙音。
路北方把手机轻轻搁在桌板上，眉宇之间的重压，又增加一层。
来自龙城的专项督办、全网沸腾的舆论压力，以及千头万绪的疫情堵点，拧成了一道没有任何缓冲余地的生死考题。他这个省长的执政底色、使命担当，将在这场与瘟猪、时间和人心的赛跑里，被放在烈火上灸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