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2章 省长遇险

夜色浓得像泼了墨，把凌晨的街道、树木，都浸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卫刚过了一会，重新拨了张怀春的号码。

这回，倒是利索。

铃声响了两声，那头便利落接起。

听筒里传来张怀春沙哑的声音：“哈，黄总，你们到了啊？我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五分钟！你等我五分钟！”

“行，我们就在路边等你。”

卫刚挂断电话，侧过头，向路北方汇报：“他接了，说五分钟到。”

“好。”

路北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的目光穿透浓稠的寒雾，牢牢钉在前方通往生猪市场的土路上。

寒风卷着猪圈里那股浓烈的腥臭，混着淡淡的血腥味，一阵接着一阵扑进鼻腔，钻进骨缝，冷得人后脊发紧。

此时此刻，路北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反倒绷得更紧了。

张怀春这番话，是实情，还是托词？

他一时拿捏不准。

既然是贩卖瘟猪，他生性多疑，也是正常的。

说不定，就在此刻，对方正在暗处盯着，想看看他们两个“外地客商”到底是不是真来拿货的？这也是可能的。

卫刚站在一旁，心里却暗暗叹息。

堂堂一省之长，放着省城的安稳不坐，放着秘书班子的前呼后拥不要，偏要脱下官服，顶着这能冻掉耳朵的夜风，扮成一个收肉的贩子，钻进这苍蝇乱飞、血水横流的交界集市来。为的是什么？

虽然他也想得通，是为了老百姓吃上放心肉！但看着路北方那神情，他是越想越不是滋味，心里暗暗为这位省长捏一把汗。

好在，没过多久，黑暗深处终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响。

一辆小四轮，迎着夜色开了过来。

这车子，在路边“嘎吱”一声急刹停下。

轮胎碾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开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汉子，一脸横肉，眼神阴鸷，隔着前挡风玻璃，冷冷地瞟了树下的两人一眼，没吭声。

副驾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怀春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显然是熬了个通宵，眼底布满血丝，脸上还沾着几点干涸的暗色血渍，袖口油乎乎的，透着一股子收猪宰肉的腥气。

张怀春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朝两人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江湖贩子特有的粗野：“久等久等！方才一直在猪场里头忙活，里面乱糟糟的，压根没听见手机响。不好意思哈！……现在，我们走，我带你们去看货，你们相中哪几头，直接装车走人！”

路北方压了压心底那点绷紧的不安，面上保持着客商的神态，语气平稳地应道：“行，那我们现在就去装肉。”

小四轮的副驾位子狭小逼仄，三个人硬挤进去，身子贴着身子。

张怀春坐在最里头，卫刚挤在中间，路北方贴着车门。

开车的年轻汉子一句话不说。

挂挡、松离合，小四轮猛地一颤，顺着土路往更偏僻的方向开去。

车子一路七扭八拐，很快远离了主路的路灯，四周只剩下无边的黑暗。

田野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冻没了。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车轮碾过土路时细碎的沙沙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几分钟后，车子在一处偏僻的田埂边停下。

路边停着一台拖拉机，货斗上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块厚帆布，边角还用砖头压着，一看就是刻意遮掩，怕人瞧见里面的东西。

张怀春率先跳下车，一把扯掉帆布。

白条肉一层层堆叠在货斗里，冷雾落在肉面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

不少肉块的表皮上，星星点点地散布着暗红色的瘀斑。

不用问，正是先前说好的带病斑的瘟猪肉。

而且，帆布掀开的刹那，一股异样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比正常猪肉的味道刺鼻得多，直冲人鼻喉。

“喏，就是这批货。”张怀春伸手指着货斗，压低声音：“带斑点的，七块一斤。你看上哪几块，咱们挑哪几块。还有里边，就是十块的货！……等会儿，把这些货全压在四轮车厢最里头，外头再码上完好的好白条肉。路上就算碰上检疫卡点，人家顶多掀开外层瞟一眼，谁他妈能把整车肉全卸下来，一块块翻开来查验？”

路北方目光扫过那些带着瘀斑的猪肉，胸腔里的怒火又一次往上翻涌。

这些肉，一旦流入市场，不知道要害多少老百姓。

难怪西江媒体报料，这有瘟猪从河阳入流西江，致使西江的养殖户平白受牵连，蒙受巨额损失；而且河阳省内，老百姓也不敢吃肉。

不过，路北方面上不动声色，装成挑货老板的样子，围着拖拉机转了一圈，又用手指戳了戳肉，随意抬手一指：“就这外边十头吧。”

“爽快！”

张怀春眼睛一亮，飞快报数：“这五头，过磅一共八百九十斤。另外还有五头，是十块一斤的，症状轻一点的，九百六十斤。那边有专门过磅的，等会儿你随时可以复称，绝不坑你。”

路北方淡淡点头，没有多话。

张怀春立刻扬手招呼：“黑子！大强！动手装车！”

开车的年轻汉子，还有一直守在拖拉机旁的那个黑脸壮汉，应声跳下来。

三人手脚麻利，钩子、麻绳随手摆弄，沉甸甸的白条猪肉被一块块抬起来，重重码进小四轮的货厢最深处，严严实实地压在底层。

几分钟的工夫，底层的瘟猪肉就全部装好。

装好这批，张怀春拍了拍车厢板：“走，咱们再去档口，装上好的白条肉，盖在上面就走。”

小四轮再次发动，这次没往别处去，直接掉头，重新开回集镇，停在市场边上一处招牌上写着“永发肉档”的门面前。

这门面不大，案板、挂钩一应俱全，案板上整整齐齐地挂着色泽鲜亮、看不出半点异样的合格白条肉。

一看就是正常商家，卖的是检疫过的猪肉。

现在这些好肉，要装在小四轮的外层，用来掩盖底层的瘟猪肉。

“你们挑吧，要哪几头，就装哪几头！”张怀春示意。

路北方和卫刚下车，站在档口前挑肉。

档口里面，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板娘，穿一身防水围裙，双手油腻，眼神却锐利得吓人。她上下打量了路北方好几眼，目光停留得格外久，眉头微微一挑，开口用一口地道的长阳本地口音，朝张怀春问道：“怀春，这个客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路北方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长阳话。

但从她跟张怀春说话的语气里，也揣摩出了一二分。

路北方心中一动。

这个女人，绝不简单。

能在两省交界的生猪交易市场扎根，守着这样一处档口，跟张怀春这种倒卖瘟猪的贩子长期搭伙，没有几分眼力、城府和手腕，根本站不住脚。

她恐怕是察觉到了自己这个陌生来客，才会这么一问。

不过，即便如此，一个强烈的预感，在路北方心头升起：这家永发肉档，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卖肉的铺子，它分明就是整条贩运链条上一个关键的中转站，跟底层这批瘟猪生意，牢牢绑在一起。

那边张怀春应了一声：“这是杭城来的老板！”

路北方神色不变，脸上维持着生意人随和的笑意，顺着提前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对！我是杭城那边开店的小白，过来找货源，刚好碰上张老板。”

老板娘“哦哦”应了两声，可眼底那点疑虑，半点没散去。

她嘴上却客套道：“原来是杭城过来的老板，那行，货给你配齐。回去卖得顺当，以后常来我们这里拿货，价格好商量。”

路北方正要顺着话头敷衍过去，谁料这女人心思缜密，疑心一起，便不肯轻易放过。

就在几个壮汉往小四轮上装那十头猪肉的时候，她又开了口，语气听着随意，却暗藏机锋：“哎，老板，你门面在杭城哪里？待会师傅好确定路线！”

路北方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随口编了个地址：“就在省教育厅前面，吉祥小区门面上的平价生鲜超市。”

这话一出，那女人倒也没表现出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可她早就起了疑心，听到地址，当即掏出手机，点开实景地图，指尖飞快地滑动检索。

短短几秒，老板娘眉头狠狠锁死。

地图上，吉祥小区门口，压根就没有什么平价超市。

这个地址，是编的！

她再抬眼看路北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两个人，浑身透着一股子不对劲的气质。

怎么看，都不像常年跑市场做生意的人。

当即，这女人一把将张怀春拉到一边，压低嗓子：“这两人，有问题！”

张怀春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血色一点点褪去：“嫂子，你没看错？”

“我不会看错！”老板娘把手机屏幕递到张怀春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怀疑这人是暗哨，根本不是来拿货的老板！”

一刹那，档口里的气氛彻底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