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2章 如何控制房价飞涨？

表弟申启文和申亮这番无心的感慨，落在路北方耳朵里，让他心里，难免掠过一丝沮丧。

但路北方微微垂眸，转瞬即逝的神态，还是落入坐在申启文身边这姑娘的眼里。这个湖南姑娘，就是申启文的未婚妻。

她在长沙经营培训学校。此时心思玲珑，一眼便捕捉到了路北方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因此，这姑娘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中带着几分劝慰：“省长表哥，申亮和申启文他们说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哦！虽说长沙房价要比杭城便宜不少，但那边整体经济水平，终究比不上杭城的。杭城商业活跃，岗位多，薪资待遇也更可观！长沙房价虽然低，但收入天花板同样摆在那里！我们的工资收入挺低的。”

路北方抬眼看向这个聪慧通透的姑娘，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摆了摆手道：“哎呀，弟媳想多了！我哪里会往心里去！启文和申亮说的也是事实，杭城房价居高不下，本就是摆在台面上的现实！因为房价高，大批年轻人虽然怀揣理，想来这里打拼，最后却被高房价拦在门外，这确实是压在我们心头的一桩难题啊。”

……

这场团年家宴，虽有这么一段引人深思的插曲，整体依旧热热闹闹。抛开省长这层身份，路北方一家人，也是好几年，没能这般凑齐在家乡过年了。这样阖家团聚的时刻，自然弥足珍贵。

可再热闹的相聚，终究逃不过曲终人散。

短短几天，年假就一晃而过。

大年初四，路北方就要动身返回杭城。

按照省政府节前排定的值班分工，明玉辉值守到大年初四，后续的值班任务，交到了路北方手上，他要一直值守到大年初六。

妻子段依依带着孩子，还有岳母梅可，选择继续留在绿谷县宜阳镇，乡村的春节，要比城市好玩。

这一点毋庸置疑。

路北方只得孤身一人登上返回杭城的高铁。

列车驶离宜阳镇，窗外的田园屋舍飞速向后倒退。

靠在后座，饭桌上表弟们的那番话，却一遍一遍，在路北方的脑海里盘旋。平日里身居高位，接触的是统计报表、调研分析，是一桩又一桩的麻烦，像云岭枪击事件，像这回的瘟猪偷运丑闻。

淹没于繁杂工作中，每天面对机械化的工作。

表弟们这些发自肺腑的切身感慨，让他如一记重锤，锤在心上。

房价过高？

简简单单几个字，不知困住多少想要在省会扎下根的年轻人。

不知多少人对这座城市充满失望？

又有多少人，对他这个大省长失望？

回到杭城省政府大院，春节假期尚未结束，大院里只有值班人员在岗。也没有什么事，路北方便翻开各厅局报送上来的春节值班报备表，目光扫过名单时，他发现住建厅厅长钱良兵正在岗值班。

路北方当即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住建厅值班室，通知钱良兵立刻到省长办公室。

不多时，钱良兵裹着一件深色厚外套匆匆赶来。

春节值守，他本就在单位待命，接到省长召唤，丝毫不敢耽搁。

这回，省政府大楼本来有集中供暖，但春节期间人员稀少，路北方来值班后，特意要求关闭整栋的集中供暖，没必要浪费。

因此，钱良兵走进路北方的办公室时，发现只开了一台立体空调，虽然空调风呼呼吹着，但屋内浸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良兵！坐，你坐！”

“这春节还值班，辛苦了哈！”

“不辛苦！路省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路北方让钱良兵落座，简单聊了两句春节值守的家常闲话，随后话锋一转，神色沉重道：“良兵，我这次回家，听年轻人说，他们不想来杭城，不来杭城打工，主要还是杭城房价太高了！……我上午也翻了翻报表，发现眼下河阳各地房价涨势凶猛，尤其是咱们的省会城市杭城，老百姓的意见很大！就这件事，你作为住建部分一把手，你怎么看？”

钱良兵脸上当即浮起一层难色，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现实带来的无力感。

在住建系统任职多年，其中的盘根错节，他比谁都看得透彻。

“路省长，情况我心里清楚。这几年杭城房价上涨确实有些失控，局面错综复杂。一方面周边兄弟省市楼市普涨，大环境裹挟之下，我们很难独善其身；另一方面地方财政高度依赖土地出让收益。土地竞拍场上，房企一轮一轮抬高地价，地价推高房价，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听完这番话，路北方重重一声长叹。

“我们谋求城市扩张，追求GDP增长，这些都无可厚非。可发展的落脚点，是要让普通群众实实在在享受到发展红利。要让年轻人、普通工薪阶层能够住得起房，安得住家，这才是我们党员干部干事创业的初心呐。”

说着，路北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钱良兵，语气恳切又带着分量道：“我以前在湖阳当市委书记的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推行过限价政策，大批量投放土地供给，平抑楼市热度。这套思路放到今天，不知道还能不能适配当下的环境？”

顿了顿，路北方再道：“其实，我也不奢望房价一夜断崖式下跌，但至少，我觉得，必须把过快上涨的势头摁住，把增速降下来。最基本的，要比周边几个省会城市要低点，这样，才能形成低洼效益，吸引人才流入！……你回去后，牵头厅内业务骨干深度研判，拿出一套具备可操作性的方案，上报省政府。”

顿了顿，路北方继续往下说，言语之间，满是一省主官的长远考量。

“良兵，房价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问题。它关系河阳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根基，关系我们能不能把几十万来杭打拼的年轻人留下来。咱们河阳区位优势并不突出，招商引资、外资引进一直都是短板，而以后不管往哪方面发展，人才是关键。因此，房价这事，往大处说，这关乎全省发展后劲；往小处讲，就是考验我们这些领导干部的执政能力！这是我们肩上扛着的沉甸甸的责任。”

钱良兵苦着脸道：“路省长，我知道您说得都对！但是，财政还指望卖多一点地？……”

眼见钱良兵这般叫苦，推诿责任，路北方那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了！他脸一愣道：“你跟财政厅，跟税务部门讲，咱们不能目光短浅，总盯着土地出让带来的短期收益！！把年轻人留住，降低年轻人的安居成本，产业链才能落地扎根，外来资本才敢放心进来！若是以出让土地，换取一部分土地快钱，结果就是人才流失、产业流失！这笔账，你要划拔划拔，要如何算才最划算！！！”

钱良兵神色凝重，郑重起身点头：“明白了！路省长，我回去后，立刻组织骨干开展专题研判，尽快形成完整方案上报。”

“好！”路北方应了一声，再抬眼看向起身准备离开的钱良兵，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道：“你做方案的时候，一定要算清这笔长远账，不要被眼前短期利益捆住手脚。”

“好的！”

说完，钱良兵躬身告退。

目送钱良兵离开，路北方内心生出万千感慨。

坐到一省之长这个位置，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是风光无限的权力，对上是各种党国政策，对下是黎民百姓的各种生计问题。

河阳的路该怎么走，事实上，路北方心里自有一杆秤。

他知道，一手要紧抓经济发展势头不放松，一手要稳住政治大局。大局安稳，经济发展才有底气，才调动起地市之间比学赶超的干事氛围，产业才能真正落地，GDP的增长，才是有意义的。

不过，这稳定也好，发展也罢，最终的落脚点，不是报表上冰冷的数字，而是年轻人买得起的住房，是老百姓餐桌上放心的食物，是百姓行走街头那份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群众的感受，才是检验一省施政答卷最硬核的标尺。

……

因为还处在春节期间，省府大院里，所有的食堂窗口，全部关停未有营业。

现在妻子远在湖阳老家，路北方在杭城，也只剩他孤身一人。

忙碌大半天，肚子饿得咕咕作响。路北方才想起大院隔壁的机关小食铺还在营业，便吩咐值班工作人员，外出带份西红柿鸡蛋面。

片刻之后，工作人员拎着塑料饭盒走进来，筷子搁在盒盖上，热腾腾的面香瞬间填满清冷的办公室。

面条上面卧着两颗土鸡蛋，汤汁泛着淡淡的油光。

路北方挪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腾出一小块桌面，端起饭盒吃了起来。多年基层宦海沉浮，路北方对吃喝从无讲究。

以前在乡镇工作的时候，他和老乡们啃馒头、吃泡面，那是家常便饭；就比如这次在林楼镇通宵鏖战，与偷运瘟猪的猪贩子作斗争，连一口热饭都是奢望！

现在，此刻，这碗朴素的西红柿鸡蛋面摆在省长办公室，若换成别的省领导，可能觉得寒酸，或者心里不悦。

但对路北方而言，这已经算得上一顿不错的晚饭。

路北方一边吃饭，脑子依旧没有停止运转。

他心里十分清楚，林楼镇猪瘟属于突发性事件，证据确凿，刮骨疗毒，问责一批干部，就能够快速遏制乱象。但楼市问题截然不同，牵扯土地财政、房企资本、城市整体规划，各方利益盘根错节，绝不是处分几名干部、下发几份文件就可以一蹴而就。

饭盒摆在桌角，面条吃下大半时。他又摊开住建厅、自然资源局历年土地出让台账，指尖划过一行行成交地价，反复权衡增加土地供给、限价政策的利弊得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