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1章 房价之痛
肖道明脸色越发难看,喉结不停滚动,想要辩解几句,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兴城的通告,现在肯定攥在路北方手里,铁证在前,任何托词都苍白可笑。
“你以为托熟人开一张条子,再借着于怀仁副书记体恤干部的话当护身符,就能躲开这件事?我跟你讲,林楼镇六百八十多人涉案,病死猪肉跨省流通,祸害的是普通老百姓。现在不仅全省上下都盯着案子,就是全国人民,也在等河阳后续整治的效果。你作为分管副省长,第一念头不是迎难而上,而是盘算怎么避祸自保。你自己说说,应不应该?”
这番话,句句戳在要害。
肖道明脑袋垂得更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愧、惶恐、后怕缠在一起,整个人蔫了下去。
往日在会议上游刃有余、圆滑从容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他心里明白,把戏彻底被戳穿,再周旋,只会错上加错。
路北方看着他颓丧的模样,没有继续厉声训斥,话锋一转:“给你开假诊断证明的许兴城,这回受处分?你说你这事办的?”
肖道明被这么一说,心里更难受。
路北方见这家伙态度尚可,顿了顿,然后点拨道:“这事儿,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主动去省纪委,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清楚吧。主动坦白,和纪委上门找你问话,性质天差地别,其中的利害,不用我再多解释。”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肖道明心上。
他心里清楚,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半晌,才低声吐出一句:“……我明白了路省长,我会主动去省纪委说明情况的。”
声音微弱,满是颓丧。
“好。”路北方淡淡应了一声,放缓了语调:“道明啊,咱们为官做人,小到一己品行,大到一方治理。想要赢得群众信任,我们这些当领导干部的,首先自身要行得正、坐得端。如果人人都怕得罪人,难事绕着走,工作还怎么推进?”
肖道明面红耳赤,低声承认:“这一点,是我私心太重,顾虑太多了。”
“你去吧。我还等着你将省里的畜牧防疫情况报上来。”
路北方抬手示意他离开。
肖道明如蒙大赦,脚步沉重,转身走向门口。
离开路北方的办公室,肖道明事实上,第一时间拨通季丰年的电话,把事情全盘说了。电话那头,季丰年听完,眉头紧紧锁起。
他心里,倒是很想找机会劝一劝路北方,想劝劝他,这干部培养不容易,肖道明只是私心畏难,不是贪腐,该给改错的机会,不能一竿子打死。
可他太了解路北方的性子。
这人认准的道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今证据攥得死死的,正是占理的时候,怎么可能松口妥协?
季丰年沉默许久,最后只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力:“事已至此,你按路北方说的去做吧!态度真诚点!别再让他揪着把柄了!”
肖道明不敢再有半点侥幸。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走进省纪委监委大楼,把虚开病假条、逃避履职的前因后果,全部写成书面材料,坦白交代。
当然,他领个处分,已经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同时,他再也不敢敷衍,只能硬着头皮扛起分管领导的责任,配合省纪委专案组,顺着检疫台账、资金流水、审讯笔录一层层深挖,将藏在病死猪黑链背后的监管缺位、利益勾连,一桩桩、一件件,理了出来。
一周之后,省委常委会。
专题听取省纪委关于林楼病死猪跨省贩运案的追责调查报告。
这次,常委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路北方坐在一侧,神色平静,条理清晰,听着省纪委副书记赵军,把案件暴露出的畜牧防疫监管形同虚设、属地责任悬空、部分干部不作为、搞人情庇护的问题,讲得明明白白。
古楼春坐在常委席上,脸色阴沉,全程一言不发。
他心里清楚,现在证据扎实,舆情汹涌,全省老百姓都盯着,再想出手周旋、袒护席玉香,已经没有半点操作空间。
省纪委拿出问责意见:
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席玉香,作为全省畜牧防疫直接分管负责人,对猪瘟、五号病防控流于形式,对基层检疫卡点权钱交易、病死猪违规外运长期失察,收到隐患线索后刻意遮掩、压下上报信息,放任风险蔓延,对这起重大公共安全隐患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给予党内严重警告、政务记大过处分,免去副厅长职务,调整岗位。
肖道明作为省政府分管农业的副省长,接到整治任务畏难避事,弄虚作假、虚开病假证明,欺瞒组织逃避履职,情节较重;鉴于主动坦白认错,给予党内警告、政务记过处分,全省通报,责令作出深刻检讨,继续牵头畜牧防疫排查整改,限期报送整改报告。
长阳市公安局长魏建民,辖区线索排查不力,基层监管存在盲区,预警处置滞后,政务记过。
卫湖县委书记申立林、县长管西言,属地管控责任悬空,生猪流通监管缺位,分别给予党内警告。
卫湖县农业农村局局长罗明,涉嫌犯罪,予以刑事拘留。
卫湖县市场监管局多名分管副局长、畜牧站负责人,按照履职情形,分别给予记过、记大过、免职处理。
就连开具假证明的医生许兴城,卫健部门同步作出处理,暂停执业资格,院内通报批评。
一份处分通报,很快印发全省,省内官方平台,同步对外发布。
免职文件摆在席玉香面前的时候,古楼春、季丰年纵然心里不甘,但在铁证和常委会集体意见面前,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这场席卷河阳全省的猪瘟风波,总算慢慢压了下去。
不过,路北方心里清楚,对外通报写得再漂亮,处置流程再规范,这场祸事,终究是发生在他主政的土地上。
他不能心安理得独享处置得当的赞誉。
而且,纵然一路溯源追责,拿下一批失职干部,补上防疫链条上的窟窿,稳住肉价,守住老百姓的菜篮子,可养殖户亏损的血汗钱、集市里百姓一度抢肉的慌张、病死猪肉流入市场埋下的隐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隐患只是暂时摁住,远不是万事大吉。
只是紧绷了几十天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距离春节还有十多天,疫情警报逐步解除,生猪供给持续回暖,猪肉价格一路回落,最终稳定在每公斤二十八元上下。
菜市场的摊主不必再藏着肉售卖,老百姓提着菜篮子,终于可以从容挑选猪肉,不用再对着高企的价签发愁叹气。
路北方对这,还是深感欣慰的。
……
趁着过年这几天假期,路北方再挤出时间,回了宜阳镇老家。
这一趟也是没办法,老母亲七十多岁,本就体弱,前些日子下雪路滑摔了一跤,在镇卫生院住了三天。妹妹一直在老家陪护,省里连绵不断的急事捆着路北方,迟迟抽不开身,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而且这一回,路北方也算是难得能留在老家过了年。
宜阳镇的老院子还是旧日模样,院墙角落堆着晒干的柴禾,堂屋里面生着一盆炭火,炭火烧得通红,暖意裹着烟火气息,冲淡了省政府办公室常年萦绕的紧绷感。在这里,没有源源不断的加急文件,没有随时响起的工作专线,更不用在常委会上反复揣摩一众常委各自的立场与心思。
一家人围坐闲谈,热热闹闹,难得一份其乐融融。
这天亲戚凑在一起小聚,大舅的儿子申亮、小舅的儿子申启文也回来了。
两个年轻人都是正经大学毕业,只是,这年轻人,并没有留在河阳发展,结伴去长沙闯荡,有人做琥珀生意,有人自主创业谋生,开广告公司。
舅妈一边往两个晚辈碗里夹菜,笑着道:“你们两个在外打拼不容易,以后要是去杭城跑业务,多找找你表哥,他在省里当省长,遇事也好有个照应,有个靠山。”
这是长辈随口的客套话。
言语里,藏着几分以路北方为荣的心思。
不过,这小表弟申启文性子直,心里藏不住话,放下筷子,苦笑着说了一句实在话:“舅妈,照应是一回事,可是,杭城的房子是真的买不起啊。杭城当前的房价两三万一个平方,我们这点小生意,想买房,都不敢想啊。但是湖南的省城长沙,房价才七千多,咱们咬咬牙熬几年,好歹能凑首付,在那里安个窝。”
话音落下,饭桌之上,瞬间安静一瞬。
桌上其他人只当年轻人感慨谋生不易,笑笑就翻篇了。
可这简简单单一句话,一字一句,狠狠扎进路北方心里。
他端酒杯的手猛地顿住,杯沿离嘴唇还有一寸,久久没有送上去。
他是一省之长,全省重大项目、财政盘子、民生规划,都要经过他权衡拍板。杭城是省会,是全省的脸面,这些年城市扩张,路网、产业园、地铁一条条落地,高楼鳞次栉比,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在外人眼里,一派欣欣向荣。
可繁华外壳之下,居高不下的房价,像一道冰冷的门槛,把这些读过大学、肯踏实吃苦的年轻人,拦在了省会之外。
开会的时候,他在台上讲产业扶持、人才引进,讲留住青年人才,一份份政策文件往下印发,措辞都很周全漂亮。
可落到眼前,自家表弟,一个普通创业青年,一笔直白的账摆在这里:省会安家,遥不可及。
一旁的申亮跟着附和,说圈子里不少同行都是这个选择,留在长沙压力更小。两个年轻人絮絮说着生意的难处,拿货、销路、回款,全是一地琐碎,没有半句虚言。
路北方慢慢把杯中酒饮尽,酒水入喉,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官场里的博弈,他早已熟稔。
可眼前这件事,比一次常委会上的交锋,更让他心头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