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6章 我跳一段舞给你看

趁着住建厅长钱良兵紧锣密鼓梳理楼市调控报告的间隙，路北方抽出身，专程到杭城三家房企实地调研。

身为一省之长，平日里耳边从不缺各式各样的声音。

各类简报、专项汇报、干部闲谈，人人都在谈论杭城房价节节走高，滨江新区摩天楼宇，一栋接一栋拔地而起，城市扩张的势头如火如荼。

但路北方心里清楚，耳听终究为虚，眼见才是实。

只盯着报表上冰冷的数字，只听买房群众一面的诉苦，看待问题难免片面浅薄。楼市本就是一盘错综复杂的大棋，购房者有安居的难处，房企也有自己的账本与苦衷。

他这一趟，不只是来听刚需百姓的心声，更要沉下心，面对面听听房企的声音，摸透这个行业最真实的肌理。

这趟，路北方挑选的这三家企业，各有代表性。

第一家是省属平台河阳国投控股的河阳地产，这家企业背靠国资，和地方财政深度绑定；

第二家则是全国知名上市头部房企亿科地产，市场化运作，内部管理、风控体系成熟规范；

第三家，则来自他老家绿谷县、由老熟人吴优洁掌舵的金谷地产，是土生土长的本土民营企业。

第一站，河阳地产。

河阳地产的临时办公点，就设在自家在售楼盘的售楼部内。

路北方带着陈金龙、谭金炫、卫刚一行人抵达时，才早上八点四十分。但在此时，售楼大厅里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

前来看房、递交资料、排队认筹的购房者挤作一团，咨询声、销售的宣讲声、客户争执选房次序的喧闹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不少人手里紧紧攥着银行卡和认筹协议，神色焦灼，生怕慢上一步，看中的房源就被别人抢先订走。销售们忙得脚不沾地，嗓门一声高过一声，翻来覆去灌输着房源稀缺、再不入手还要涨价的说辞。

出面接待的是河阳国投房产事业部部长程笑海。

程笑海四十出头，一身剪裁挺括的正装，谈吐自信从容，眉宇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自得。他领着路北方一行看完楼盘展示区，便打开备好的PPT，条理清晰地汇报近几年的开发情况。

“路省长，我们河阳国投布局地产五年，自主开发四年，重点扎根杭城滨江新区，前后落地七个楼盘。其中滨江新城超级大盘全部建成之后，可以容纳近八万人居住！从项目启动至今，这几个楼盘累计给河阳省财政上缴税收，已经达到一百六十八亿元。”

说到这个数字，程笑海不自觉抬高了声调，骄傲溢于言表。

路北方静静听着，神色平和，缓缓点头。

他心里透亮，这一百六十八亿的税源，追根溯源，最终都来自老百姓掏空家底凑出来的购房款。

土地财政，是现阶段地方发展绕不开的现实。

虽然心里隐隐有些排斥，但嘴上，路北方依旧中肯地给予肯定：“不容易！不容易！这些项目落地，带动了片区配套建设、拉动就业，为河阳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

客套归客套，路北方是个务实的干部。他参与的调研，从来不会止步于光鲜亮丽的成绩单。

就在闲谈之间，路北方旁敲侧击，问到了平台内部的薪酬体系。像程笑海这个层级的事业部负责人，报表上公示的年薪就在一百万上下。官场深耕多年，路北方对其中的门道了然于心，账面薪资从来都只是冰山一角，算上项目绩效、分红和各类隐性福利，实际到手，可能两百万都不止。

一个省企负责人，年薪可能达到二百万？

这就是市场机制下诞生的怪胎！

不过，路北方当场并没有戳破这事，而是心底暗自掂量。国投平台项目体量巨大，土方、桩基、建材、总包，工程链条漫长，处处都藏着寻租的缝隙。

就算程笑海本人恪守底线、自认清白，可整条产业链上，等着钻空子、找门路的人从来不在少数。国有房企手握稀缺土地资源，权力集中，廉政风险，恰恰就埋在一次次工程发包的环节里。

路北方不动声色，把这个隐患默默记在了心里。

离开河阳地产，一行人驱车前往第二站，亿科地产杭城分公司。

亿科是全国上市大企业，在河阳全省布局了十几个项目，十一个地市几乎都能看到它开发的楼盘，标准化程度很高。

分公司经理谢强带着团队出面接待，汇报做得中规中矩，一板一眼。营收总额、楼盘均价、总建筑面积、去化率，一项项罗列清楚，既不夸大行情造势，也不刻意诉苦博同情。

听完汇报，路北方直入主题道：“最近不少老百姓反映购房压力巨大，你们作为头部房企，能不能适当下调售价，让利给刚需群体？”

谢强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连连摆手：“路省长，这，这个，我们实在做不到。”

“说说原因。”路北方看向他。

“核心卡在两块，拿地成本、综合管理成本根本压不下来。”谢强拿出地块台账，指着滨江其中一宗地块：“就这块地，当初土拍成交的楼面价就一万四千五百元每平米。再叠加建安、绿化、公共配套、融资利息、营销、人力管理各项开支，综合成本线摆在那里，售价低于两万五，这个项目就要亏损。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全体股东负责，亏本卖房，集团总部那一关根本通不过。”

路北方默然不语。

他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房价居高不下的根源之一，就是土拍阶段地价已经被不断推高。地价托住房价，一环扣一环，很多时候房企只是链条中间被动承受压力的一环。

单纯要求房企降价，终究治标难治本。

这一刻他更加明白，楼市调控，不能只把板子打在销售端的房企身上，土地出让机制，同样要纳入全盘考量。

下午时分，一行人奔赴今天最后一站。

金谷地产。

金谷地产的老总吴优洁，算是路北方的旧识。

当年路北方还在绿谷县担任县长的时候，吴优洁从上海返乡，接手家族建筑生意，一步步把企业做大做强。

当时两人，还闹出过一些绯闻。

吴优洁还公开表态过非路北方不嫁。

虽然后来每隔一年，或两年，路北方会与她见面，会帮她的企业解决问题，但是这次，路北方已经是快三年没见她了。

除了路北方调到外地履职两年外，吴优洁很忙，也是现实原因。

再次相见，吴优洁比从前丰腴了一些，体态圆润，却依旧眉目亮眼，不过，风采不减当年，身上带着女企业家独有的干练大气。

如今的金谷地产底气十足，在滨江新区建起了属于自己的独立办公楼，在成片高楼之间格外醒目。

吴优洁带着路北方一行人参观办公楼，言语间雄心勃勃，立志要把金谷打造成河阳省内第一流的本土房企。

“路省长，我们现在员工一千四百多人，八个项目同步在建。”吴优洁笑着介绍，气场从容。

路北方语气松弛，带着熟人之间的打趣：“优洁，外面都说，这几年楼市行情火热，你们赚了不少钱。”

吴优洁咯咯一笑，大方摆手：“谈不上赚很多，日子勉强过得去而已。哎，这事儿，怎么说呢，运气可能也是占大头，四年前我们在杭城滨江拿了一块地，那时候地价还低，谁能料到地铁规划落地通车之后，周边地价房价直接翻了六七倍，纯粹是赶上风口了。”

几句话，把民营房企借规划红利崛起的机遇说得直白通透。

这天，吴优洁陪着路北方去查看了她们公司建的几个楼盘，路北方看过后，真心觉得，这吴优洁还不是黑心商人，因为这些楼盘，就拿他的欣赏水平来看，不仅外观漂亮，而且质量也不错。

这天调研结束时，天色已经擦黑，暮色漫过滨江的楼宇。

吴优洁执意让路北方一行，留下吃饭，并望着他道：“怎么？这个机会都不给，路省长，亲爱的老乡，这点面子都不给？”

吴优洁这样说，路北方也不好推辞，当即应下晚上在她公司吃饭。

这次饭局，选在了办公楼旁边一家酒楼。

这家馆子外表平平无奇，推门进去，装修奢华雅致。

而且，吴优洁还将路北方在湖阳任职时，现在同样调到省城来的两个熟人叫来作陪。分别是现在已经退休来陪孙的原湖阳市副市长赵俊礼，以及路北方原来办公室的同事丁杰。

落座之后，路北方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地打趣：“吴总，今天我这可是沾你的光，才有机会来这么高档的地方消费。”

一旁的丁杰和赵俊礼也跟着打趣，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吴优洁轻轻摇头，眉眼含笑：“路省长，你别开我玩笑了！今天就是老朋友小聚而已，普普通通吃个饭！有啥嘛！”

“也对，现在你可是绿谷县排得上名的富婆！让你请客，我们没压力！”

“哈哈！”

……

这包厢布置得体雅致，冷盘热菜陆续上桌。

吴优洁特意开了一年份茅台，并亲自起身敬酒。她早年学过舞蹈，酒量不俗，推杯换盏之间谈笑风生，没有半分扭捏拘谨。

酒过几巡，气氛越发热络。

或许在心里，吴优洁对路北方还有那么丁点感情，她在敬路北方喝酒时，轻声问：“这么多年不见，路省长，你看我，变化大吗？”

路北方抬眼望着她，微微一笑：“变化嘛，是有，不大！就是，这人是胖了些，有富婆的气场。我还记得当年在绿谷县，你个子高挑，身形苗条，那时候一出场，在县里都称得上惊为天人！现在，确实胖了些。”

听到这话，吴优洁先是笑得眉眼舒展，然后就反驳了：“我现在不苗条吗？我跟你说，我现在跳舞的顶底，可是一点不减呢！”

“你不信啊，要不，我给大家跳一段！”

一听吴优洁有此雅兴，众人自然是起哄：“跳一个，必须跳！”

接着，舒缓轻柔的背景音乐缓缓响起，吴优洁站起身，舒展四肢，翩然起舞。她的舞步流畅，身段柔和，岁月虽流逝，当年打下的舞蹈底子依旧扎实。

而且最为重要的，吴优洁也快四十了，竟还能单腿抬起来，作辟叉的动作……

路北方端着一杯清茶，目光落在起舞的吴优洁身上，不由得有些恍惚。他的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的绿谷县，那时他还只是一县之长，吴优洁刚从上海归来，年轻漂亮，意气风发。

那时候，吴优洁堵在他的办公室，要约他吃饭。

如今，看着这女人，路北方这脑中，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心底一闪而过：倘若当年，自己和她走到一起，会是什么光景？

他会不会舍弃仕途，跟着她一头扎进商海？

到今天，也成为身家亿万的商人？

可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转瞬便消散无踪。

路北方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这一缕纷乱的遐思。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已经没有后悔可言，而且现在，他肩上扛着一省千万百姓的生计，从来没有回头路。商海暴富固然诱人，但他手中这份权力，承载的是无数普通人安家立业的期盼，容不得半点私心偏移。

一曲终了，包厢里响起掌声。

吴优洁笑着回到座位，再次端起酒杯看向路北方。

路北方回过神，收敛心神，神色恢复如常。

短短一下午走访的画面、三家企业各自的难处与盘算，在他脑海里快速串联梳理。

省属国资平台依托土地税收反哺地方财政，上市房企被高地价锁死成本进退两难，本土民企踩着规划风口一夜腾飞。

三种模式，三份苦衷，三重利益诉求，交织缠绕，共同构成了杭城楼市这盘错综复杂的局面。

钱良兵那边的调控方案还在征集意见，而今天这一趟实地走访，已经为他后续敲定政策，埋下了权衡取舍的标尺。

调控，绝不是一刀切式的打压。

既要遏制房价过快上涨，守护刚需年轻人安居的希望，也要理清土地、国资、民营资本之间盘根错节的利弊，找到一个稳妥的平衡点。

酒桌上，依然笑语喧哗，路北方神色温和，看似闲谈，心里的一盘棋局，已经开始慢慢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