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5章 房号都靠抢

假期过得真快啊。

就像一页翻过去的日历，快得留不住痕迹。

正月里的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把杭城的街巷盖得严严实实。

路北方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发呆。

时间过得快，也让路北方忽然想起一件被忙碌冲淡了许久的事。

他调来河阳当省长，不知不觉，竟已快满两年了。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七百多个日夜，他几乎每天都在连轴转：接任之初，先是一顿摸底，把河阳的家底、班子、格局摸了个透；

然后便是一场接一场的硬仗，人事的布局、产业的调整、权力的博弈，一桩桩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可也正是在这两年里，他眼看着河阳一点一点在变。

那些变了的东西，他看得很清楚。

这都是摆在台面上、看得见摸得着的变化。

营商环境，治安环境，这是肉眼可见的好了！交通，也有了大的改变。杭城地铁一号线通车，给城里的上班族，节省了时间……

可路北方心里清楚，很多根子上的东西，依旧纹丝未动。

河阳全省区域发展不均衡这道老大难，两年时间根本消弭不掉。滨江新区、湖阳、省城、一骑绝尘，产业雄厚，财政宽裕；西边、北边那些山区县，像云岭市，临湖市，山地多、耕地碎，缺少拿得出手的支柱产业，财政自给率低，很多乡镇运转依旧紧巴巴，老百姓增收渠道有限，脱贫之后巩固成果的担子一刻也松不得。

而且，除了省城房价暴涨之外，各地市城市也出现暴涨势头，普通工薪家庭、刚毕业的年轻人，想要在这里安家买房，依旧要背上沉重的房贷。当然，还有教育、医疗优质资源扎堆在市区，乡下孩子想上好学校、基层群众想看好医生，还是要往城里挤。

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是藏在干部队伍深处的积弊。有些人表面上规矩听话，表态的时候慷慨激昂，私下里奉行的依旧是少干事、不担责的处世哲学。遇到能出彩的项目抢着上，碰到矛盾尖锐、容易得罪人的难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还有一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圈子，藏在产业发展的外衣之下，依附项目、企业生存。就像白柳接手的这桩专利泄密的案子，谁也不知道最后会牵出哪一级别的干部，牵扯出多大的利益网。

路北方伸出手，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抹开一片水雾，目光穿透漫天飞雪，望向省城远处连绵的楼宇。

路北方当官以来，心里一直记着一句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他拼尽全力去推改革、调产业、正风气，想要给河阳撕开一道向上的口子。

可他也慢慢明白，改变一座省的面貌，从来不是靠一两个人、一两年的猛打猛冲就能一蹴而就。高楼好建、产值好提，最难扭转的，是一些人心里根深蒂固的私心，是那些在多年博弈之中盘绕成型的利益链条。

……

大年初七，节后开工第一天。

路北方没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也没有召集厅局领导开会，换上一身普通深色外套，吩咐卫刚不要安排司机、不惊动任何人，两人就这么悄悄出了省政府大院，朝着距离省府约莫五公里的一处新楼盘走去。他心里清楚，简报上的数字再详实，也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一看楼市真实的热度，听一听老百姓最真切的声音。

刚走到第一个楼盘营销中心门口，路北方就皱起了眉头。

售楼部里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看房的、交资料的、排队抢号的人挤成一团，嘈杂的问话声、销售高声宣讲的声音、客户争执选房顺序的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不少人手里攥着银行卡、认筹协议，神色焦灼，生怕晚一步，看中的房源就被别人抢走。销售们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反复说着房源紧张、开盘即清盘的话，烘托着一股抢房的狂热氛围。

路北方混在人群之中，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墙上的价目表，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看完这一处，两人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向隔壁另外一个新开的楼盘。

这里的场面，比刚才那一处还要火爆。

人群往前涌动的时候，一群急着抢号的购房者一窝蜂往里冲，势头汹涌，谁都顾不上身旁的人。一个中年男人埋头往前挤，肩膀狠狠撞在路北方身上，力道极猛，路北方身子一晃，险些被直接撞倒在地，卫刚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那人撞了人，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眼里只盯着售楼大厅里面的选号看板，急匆匆就扎进人群里去了。

站稳之后，路北方抬眼看向展板上赫然标注的单价，一行数字刺得他眼睛发紧：两万七千块一平米。

他抬眼望向楼盘后方，那里还是一片平整出来的空地，桩基才刚刚动工，楼宇连一层都还没有拔起来，纯粹就是期房，楼都没影，价格却已经炒到这个地步。

“路省长，您没事吧？”卫刚压低声音，神色带着几分后怕，又满心无奈，“您看这情形，简直疯了。房子还没开始盖，价格已经拉到两万七，还这么多人抢。”

路北方没有答话，目光沉沉地望着喧嚣混乱的售楼大厅，望着一张张被房价裹挟、焦虑又狂热的面孔，心底压着一股无名之火。

他之前在省政府的简报上看到房价上涨的数据，心里已经有所预判，可亲眼见到这般场面，冲击力依旧远超想象。很多普通家庭掏空几代人的积蓄，背上几十年的房贷，就是为了抢这么一块还没建起楼房的地皮。

开发商借着供不应求的噱头造势抬价，炒作氛围越炒越热，普通老百姓被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走出喧闹的售楼部，外面寒风迎面吹过来，路北方的脸色冷得像这冬日的风。

他低声对卫刚说道：“纸上的数据终究是虚的，今天这一趟，算是亲眼看见了。哎，老百姓难啊。”

卫刚默默点头，他看得明白，今天这一趟暗访，已经让路北方下定了决心。这楼市乱象，如果再不及时出手压住，用不了多久，矛盾只会越积越深，到时候再想收拾，代价就太大了。

回到办公室，路北方便给住建厅长钱良兵打电话。

“初四那天我交待你的，房价过快上涨的调控方案，你拿出来没有？”

钱良兵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打起精神，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路省长，这个……还没有。这不刚过完年，假期才结束，厅里的班子还没凑齐开会研讨，相关科室的材料还在汇总，想着等节后全员到岗之后，再集中讨论定稿，尽快给您上报。”

这话一出，路北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假期？这都上班了，你还在假期内？当前，房价还在往上冲，一天一个价，多少工薪家庭愁得睡不着觉，你跟我说等开会、还等元宵节后？？”

“是……是，路省长，是我考虑不周，是我们厅里动作慢了。”钱良兵声音发紧，语气里满是局促，但还是辩别道：“我们厅里负责地产研报的副厅长赵海，他是外地人，今天……今天下午才来上班，所以……”

“别所以了……”路北方不等他继续找说辞，语气依旧严厉：“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刚刚下去暗访，那些地才推平、楼都没起来的期房，已经炒到两万七，售楼处还要抢号，抢到推搡拥挤，差点把人撞倒！这样的场面，你见过没有？”

“确实有！我知道的，确实有。”钱良兵唯唯诺喏。

“你既然知道，还不行动快点！明天下午上班之前，你拿出初步方案报到省政府。都什么时候了，还有放假？你该调研调研，该会商会商，人员立刻召回加班，不要拿假期当挡箭牌。还有，这方案要实打实，要有硬举措，不能搞那些空话套话、纸上文章！要是再磨磨蹭蹭，我拿你是问！”

钱良兵握着电话，后背一阵阵发凉，连忙连声应承：“是是是，路省长，我明白您的意思！我马上回厅里，立刻召集分管副厅长、业务骨干碰头，连夜梳理材料，加班加点赶方案，一定按时交到您手上！”

“我等你的消息。”

路北方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