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3章 两头受气
当然,路北方也知道,阮永军在这件事情上,并不是坏心,省委书记肩上压着的,是整个省的招商盘子、政绩考核、上上下下的关系网。
站在那个位置,顾虑自然比他更多,发这通火,是人之常情。
可也正是因为理解,路北方才更觉得心里很是沉重。
他太清楚,阮永军说的那些代价:两千亿的投资、招商的口碑、上面老领导的面子。
这每一条线的工作,他都要掂量,再掂量。
当然,在路北方心里,他也有另外一笔账。
那些在售楼处门口焦急抢号、攥着全家积蓄的中年人;那些刚毕业、拼尽力气也凑不够首付的年轻人;那些为了一套房,背上一辈子房贷、连口气都喘不匀的普通家庭。
这些人,不会有人替他们说话,不会有人替他们到省长办公室里拍桌子。可他们实实在在,就活在这座城里,被越来越高的房价压得直不起腰。
而且,此刻,路北方眼前浮现的,还有春节在老家时,表弟申亮和申启文笑谈间,恐惧到杭城发展,生怕为了一套房愁眉不展的面孔。
愣了五六分钟,路北方才从窗前收回目光,眼底那份复杂渐渐褪去,重新凝起一股沉稳坚定的神色。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政府办公厅的电话,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干脆利落:
“你们通知住建厅钱良兵,还有自然资源、财政、税务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下午两点,还是在一号小会议室,我们继续碰头,修改调控方案……对了,让他们带着意见来,按时到。”
放下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方案,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在一个个数字、条款间,留下细细的批注。
当下,路北方从不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他。
他要的,是把该做的事,做扎实,做成。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一点点升高,照进办公室,落在他翻动文件的指尖上。
……
下午两点,一号小会议室。
路北方推门进来的时候,钱良兵、发改、自然资源、财政、税务几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已经到齐,桌上摊着厚厚一摞修改稿。
没有寒暄,路北方在主位落座,直接开门见山:“方案改到哪一步了,一个个说。”
钱良兵清了清嗓子,把这几天几夜熬出来的成果一一摊开。
这一版的调控方案,明显比上一稿扎实得多,针对楼市虚火的几条硬举措,条条都是冲着病灶去的。
“第一,土拍端,我们在全省范围内试点‘地价熔断’机制,对滨江、杭城核心区的地块设置溢价率上限,一旦竞价触发上限,立即转为摇号定标,从源头上摁住地价无限冲高的势头。”
钱良兵翻着文件:“第二,销售端,全面收紧预售条件,严禁捂盘惜售、虚假摇号、价外加价,违者重罚,甚至纳入信用黑名单,限制后续拿地。”
“第三,是刚需端。我们拟推‘无房家庭优先认购’政策,摇号时对首次置业、无房家庭设置专属房源比例,保障真正的刚需能上车。同时,加大保障性住房和共有产权房供给,给年轻人和中低收入家庭托底。”
“第四,”钱良兵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是金融端。我们和银保监、本地城商行协调过,拟对首套房贷利率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给予适当倾斜,同时严格打击经营贷、消费贷违规流入楼市的投机行为。”
路北方安静听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目光扫过众人:“土拍熔断、预售收紧、无房家庭优先、金融端配合,这四条,算是把炒作链条的几道关键口子都堵上了。财政、自然资源、税务方面,你们的意见呢?”
财政厅长李初年点头:“土拍溢价设上限,短期内土地出让收入会有一定回落,但我们测算过,幅度可控。配合保障性住房的财政投入,收支大体能平衡,风险可以承受。”
自然资源部门负责人也补充:“地价熔断试点初期,可能会有开发商争抢……但整体方向应当可控,我们觉得,在相同地价的条件下,房价和楼宇密度,将是我们考量开发商的标准。”
路北方缓缓点头,心底那盘棋,终于有了落子的底气。
他沉吟片刻,道:“这方案,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尽管提?”
众人又是一通讨论。
三个多小时后,路北方看了看自己的笔记,又望望众人道:“这整体框架,我认可。但这套东西牵一发动全身,不能拍脑袋就推。这样,先把方案做成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广泛听取群众、专家学者、房企各方的意见,集思广益,把能想到的风险都提前摆出来,再定稿。”
“钱良兵,你牵头,今晚就把征求意见稿整理成型,明天走流程,送到湖阳日报和湖阳广电中心,要他们向社会发布。”
钱良兵精神一振,郑重应下:“明白,路省长,我这就安排。”
正当会议室里气氛渐入佳境,众人商议着如何向社会征集意见的时候,钱良兵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
“钱厅长,永军书记知道您在这开会,他说了,让你开完会过去一趟,有工作要谈。”
发信人是省委办公厅副厅长胡丽文。
钱良兵一看,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一瞬。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因为他也听说了,这省委书记阮永军书记才因为宝丽新城的事,在省长办公室大动肝火。
现在,这会儿指名道姓要找他,还能是什么事?
阮永军这一关,看来,是绕不过去了。
散会之后,钱良兵心里沉甸甸的,手里攥着那份还带着油墨气息的征求意见稿,脚步放得很慢。
他没有回住建厅,沿着省政府大院那条林荫道,往省委办公楼走。
在省委书记办公室门外站住,抬手理了理衣襟,轻轻敲了三下门。
“进来。”
里面传来阮永军低沉冷硬的声音,没有半分温度。
钱良兵推门进去,躬身问好:“永军书记,您找我。”
阮永军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冰。
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光线偏暗,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
“钱良兵,你胆子不小啊。”阮永军开口,声音不高,压迫感却扑面而来:“路北方要搞楼市调控,你跟着上蹿下跳,熬通宵写方案,组织各个部门碰头商议,今天这个会,是不是你牵头落实的?”
钱良兵心头一紧,不敢回避,低声回道:“书记,是路省长安排的,我们住建厅按照要求,梳理市场情况,拿出调控的配套方案,目的是遏制炒房,稳住河阳楼市。”
“稳住楼市?”阮永军猛地把烟拍在桌面上:“我看你们是想把河阳的投资环境给搅得天翻地覆!钱良兵,你在住建厅厅长这个位置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掂量掂量轻重?”
说着,阮永军身子往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钱良兵:“宝丽集团是什么来头,你没听过?陈刚背后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路北方一意孤行,硬要和人家掰手腕,你不劝,不拦着,反倒冲在前面当先锋,帮他把方案打磨出来,还要对外发征求意见稿!你知不知道,这个稿子一旦发到媒体上,等于向全省、向所有投资商放话,我们河阳要对地产资本下狠手!”
钱良兵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硬着头皮解释:“书记,方案初衷是遏制投机炒房,保护刚需购房者,防止房价短时间内暴涨,很多年轻人掏空六个钱包买房,压力实在太大……”
“民生重要,招商引资就不重要?”阮永军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民生是大事,全省的发展大局就不是大事?两千亿级别的投资项目,一旦因为这个调控政策黄了,整个滨江新区的发展都会受冲击,全省招商队伍辛辛苦苦跑出来的成绩,一夜之间就打了水漂!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路北方他担得起吗?”